即便逝者已感觉不到,但活着的人,却还是觉得冷。
真就像渡边先生曾说过的那样,亡者本不需要被安葬,真正需要告慰的,是活人的心。
流川是在房东诧异的目光中,退掉租房的。因为他表示不会带走房裏,那些原本属于他的家具。许是觉得受之有愧,房东破例将提前退房的违约金还给了流川。比起他留下的大床与对开门冰箱来说,的确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钱。
而流川已经带不走这些沈重的家什了,他情愿将它们留下来,与那辆单车一起,静候命运所指派的新主人。而在那人眼裏,它们将会回归它们本来的模样,没有任何感情与故事,只作为亿万家居中最平淡无奇的那一个。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像他们两人当初将这些东西一一买回家时一样,并不会想到自己正在使用的人造品,其中的任何一件,都极有可能比他们自身更长久的存在于世。
带得走的,带不走的,不想带走却不得不带走的,还有那些再想带走也终究带不走的……剪不断理还乱的人生,他选择将明天,交给一张k字头的火车票与出自花形的一封推荐信。
他与他的目的地,相距一天一夜。
他会在时速始终不超过一百二十公裏的火车上,随着铁轨缓缓轻晃。会看见一片接连一片的农田、炊烟与人家;会穿过漆黑的隧道,只听见火车的轰鸣声被这个狭窄的空间,拖得老长老长;会在临时停车的月臺上,买一份当地的土产充饥,也许是造型奇怪的烙饼或者风味独特的面条……
最终,流川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户外背包,装着衣物与一些书籍,电脑与部分日常用品。再将骨灰盒用一块黑布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裏,却又不想为他人发觉。
他在正午的阳光下,最后一次踏出这间公寓。
刚一出门,便被迎面而来的日光闪了眼,下意识地猛眨了几下,才终于适应。一扭头,发现邻居正在往门上贴福字。
新的一年,是真的要来了。
有人继续活着,是因为有无数人相继死去。那如山的死者,为活着的人,托起每一天的太阳。
所以一个人,究竟要怎么度过一生,才能证明别人的辛劳与生死都是值得的?
流川想到这个问题时,突然很想听听那个善于思考与辩白的男人,会怎么回答。但他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将这个莫名的念头,抛诸脑后。熟悉的街巷,已不会再有一辆车,为他等在路旁。
他迈出离开的第一步,并告诫自己,莫再回头……
“小鬼头,敢不敢和我单挑?”
“流川,想见你一面,也太不容易了”。
“小鬼,我没事的,你可以不用那么紧张”。
“流川,现在我想知道……你想过以后的事吗?”
……
没有人能毫发无损的走完一生,未来,註定有人缺席。
阳光下,男人沈默独行,朝着光与影的混沌处,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