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渡头上,有来来往往的人。小渔船穿梭如织,摆渡着赴宴的宾客。我和江平混在人群中,很容易就上了船。一路上,江平都没有说话。
一艘渔船顶多并排三行坐六人,划船的船夫一律统一着装,灰毡帽,青衫衣,肩上搭着一条白汗巾。我和江平是最后落座的两位,前方正好坐了两对男女,年纪大体与我们相仿。两位女孩一位长发轻束,豆沙绿的旗袍看背影倒也是别致,另一位一头碎短发却穿着玫红的连衣裙,两位皮肤都白皙的很,看背影都是美人胚子。从谈话内容来看,四位应该是一起的,红衣女孩很活泼,绿衣女孩却相对安静。他们应该是女方的闺蜜,出身门第都很不错,受过不错的教育。
船夫一路上唱着《渔歌子》: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这诗裏的境界,如何不使人动容,一袭蓑衣,一顶箬笠,管什么功名利禄,与心爱的人泛舟江上,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江平似也读懂我的心思,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们四目相对,莞尔一笑,此时无声却胜似有声了。
绿衣女孩突然嘆了口气,淡淡地说道:“叶静终于是如愿以偿,嫁给了她喜欢了那么久的人。”
“我倒不以为然,你说他怎么配得上叶静。”红衣女孩身旁的男生忽然开口,“等他人出人头地,我看他未必会善待叶静。”
“胡说什么!他怎么配不上叶静了?你伯父虽然位高权重,但他又聪明又上进,三十不到破格升到正科,叶静肯定是仔细想过的。”红衣女孩反驳起来。
“聪明我不否认,通透我看倒是未必。从小就犯傻劲。”那男生愤愤地说。。
红衣女孩有些激动,用力推了他一把,小船瞬时开始左右摇晃。船夫慌忙喊道:“客官,客官,百年修得同船渡,莫急莫急!”
这一句话,让在座的诸位都一时间意识到了什么,我的脸腾地烧起来,转过头去假装去看河道上的拂柳。
红衣女孩啐了身边的男孩一口,说道:“谁要和他同船渡!”
绿衣女孩身边的男孩开口劝解道:“佳文,叶朗那是护姐心切,你消消气。我们知道,大学裏你最崇拜“他”了。偶像的力量啊!”哪裏料到这一句,倒让叶朗不爽快起来,他气鼓鼓地说:“李凡,你小子瞎说什么!佳文早就不崇拜那谁了!佳文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佳文也正堵着气,扭着头不理他。于是叶朗开始轻轻推佳文,佳文头也不回,也不说话。
“行了,别闹了,我就说了一句话,你们就闹这一出,还有外人在,你们收敛点。”绿衣女孩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没有太大的悲喜。
绿衣女孩这一说,船上顿时安静下来。一路再也无话。
小船在船夫的左右开工下,沿着河道弯弯绕绕,一路风景甚好。最后,穿过一片荷花丛,在茂盛的藕花深处的渡头边,船夫停好了船。此时,天色渐渐变暗,天边亮起了漂亮的火烧云。
下了船才发现,整个小岛上张灯结彩,甚是热闹。宾客众多,我们就混在众人之中走向了宴会厅。远远看见宴会厅门口,一对新人正忙着应酬,看这个排场,筵席不下百桌。
我远远地站着,看着他,和从前比,成熟了不少。应对如此场面,从容淡定,身边的新娘,虽谈不上漂亮,却也是得体大方,两人在一起,也算是标准的一对佳人了。
我深深的嘆了一口气。江平在我身边,握着我的肩,还是没说一句话。
明媚的聚光灯下的人,让我错觉,或许我是来错了。如果说,画舫经过的那一剎那,我只是一半的确定,上船的那时,我已经是八分信了,如今,如此近距离地看见,我是全信了。这么多年不见,他的样子,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许久,我对身边的江平说:“我们走吧。”
江平拍拍我的肩,说道:“好,我们走。”
这是他这么长时间的第一句话,不带任何情绪,但是我听见还是安心了。
我转过身,身后那一场华丽的宴会,与我而言,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我也说不清,我为什么要来。
“很多年前,我病过一场,整整烧了好多天,我还记得那时候,我一夜间失去了所有,爱我的人,我爱的人,还是我最爱的方芸。就是因为,他。”我对江平说,喃喃地说。
江平没有回覆我,只是更加用力的揽着我的肩。
“程希。”背后有人喊我,我不禁一怔。回头,我看见了他,刚刚在聚光灯下风华绝代的人。
“真的是你。”他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得出,他在努力平覆心情。
“我也没想到。林书。”我也努力微笑。
“你们聊。”江平放开了我,默默走到了远处,我转身看见江平的背影,陷入在越来越深的夜裏。
“恭喜你,娶得如此一门好亲事。”我对林书说道。
“你是在笑话我吧。”林书不置可否的回答。
“我是真心的,只是可惜,你和方芸终究还是不能在一起。”
“方芸。”他提起方芸的时候,也明显顿了顿,然后继续问道:“她……好么?我后来也失去了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