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出《车尔尼》,我突然很挂念那天某人会笑的眼睛。
“我没有琴。”
“那就跟我学,学钢琴。”
“真的?”
“真的。”
如果没有这本《车尔尼》,什么故事都不会发生。真无法想象这本书要被另外一个人翻动。
一个下午,在给书包封面,白底上一朵黄玫瑰。
潜意识裏,我想听他对我说,对不起。
乐谱裏的“心”还是掉出来。拾起来,将四周压平。想了想,还是小心地塞进书与封面的夹层。既然由他而起,那还是随他而去。
绮妍在下午五点来家找我。我的憔悴和她的光鲜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是生活在盼望中的人。
“给他。”我懒懒伸出手。
“你去不去。”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只是敷衍我。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我:“不去。”我看着她的眼睛说。
她的眼底最不经意闪过的光芒逃不过我。
“走吧。别让他等。”我努力朝她微笑。
“你保重。”这句是她的真心话。
“走吧。走吧。”我连连向她摆手。我强装不了多久。
时钟滴答声响遍了整个房间。
书桌上还有刚刚裁剪封面剩下的纸片。拾起来,一点一点剪碎,放在桌上,聚拢,拨乱,再聚拢,再拨乱。
他会不会从此消失?如果今日不见,是不是就是永远不见?
原来,我是胆小鬼,愈在意愈不知所措。心中有千万只蚂蚁在咬噬。想他,想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却是在想他。
每一分钟,都是难捱。
远山微微的风吹入窗帘。
“小希。”我一定魔障,听见他在喊我。我站起来,看着山,想喊,却不知能喊什么。
父亲敲门进来。
“管辰昨天送你回来,让我不要责怪你。”他沈闷着说。
“他……”我不知如何说。
“他说,他今天走,却不放心你。”
我低下头,不能再想。
“爸爸,对不起。”我心酸。
“好孩子。”爸爸抹去我眼角的泪。
“爸爸还记得,你六岁那年,从江霖来安城比赛,身上只有五块钱,却买了一袋子青枇杷,一个人找到学校来,逢人就问,程炳文是我爸爸,你知不知道我爸爸在哪裏?当我看见人群裏走来的你,你还那么小,提着一袋子青得不能吃的枇杷,爸爸多心疼?那个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有这么好的女儿,我要让她快乐。可是,爸爸也不想,不想到这么多年,我们父女会成今天这样。管辰说得对,你是好姑娘,是我太苛责。程希,原谅爸爸好不好?”
他一下子说这么多话,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
“爸爸,你不知道,钱是爷爷在病床上给我的。他想你,所以疼我。听说我要去比赛,硬生生塞给我的。”想起那年去世的爷爷,我泣不成声。
“去送送管辰,人之一生,遇见良师益友谈何容易?”
他对我,何止良师?我望着父亲的眼睛,他温和得不似从前。
半点时钟,当的一声。
我站起来,冲出去。
原来,我发了疯一样在想他。原来,我一直在找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原来,是我的自尊彻底打垮了我。管辰,你赢了!为了你,我可以低下我的自尊,直低到我自己也看不见的尘埃裏。
我不顾一切地奔跑。两边的风景,划成线条,飞向身后。我要不顾一切地奔跑,哪怕前方有我不可预知的一切一切。
拥挤的站臺,售票员一脸冷漠。
“不能进,火车马上要开。”
“求求你,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那么重要,就该早来。”她明显不相信我。
“求求你好么,求求你好么!”我苦苦哀求。
我听见火车隆隆进站的声音,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