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吹得浑身发凉,方振皓抱着双臂俯身向下望去,看等候在门口的黑色座车和随行车辆已整装待发。卫兵荷枪列队,将远处铁枝缠花大门徐徐推开。
车窗半开,他眯起眼依稀看得清他凝视着前方,似乎在同旁边的人讲话,。压得低低的高沿军帽几乎遮住了他的剑眉,军呢大衣领子高高的竖起,掩挡住半截脸,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傲岸从容。
等太阳高升起来的时候,从相熟的卫兵口里,方振皓才真确定东北军的驻军是的的确确的哗变了。
近一个月因公不见人影的邵军长,与语焉不详从不让人探问的警备司令部,这么一联想,阴谋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师长们三番五次请求见上峰却不被允许,莫测的阴云在军心浮动中飞快聚集,只需一点恰倒好处的煽动,便能立刻转化为暴风骤雨。
上级军官们闹得不可开交,带了士兵直冲城区,警备司令部的人没有接到上峰的指令,不予放行,双方发生争执。平素就有矛盾,此番更是不可收拾,到底是正规军,虽没开火,却也直弄得警备司令部叫苦不迭。
如果不是不得已,那些人也不会一早就巴巴上门。
他想着露出微笑,神色变得轻松,然后埋头吃着午餐,厨师炖了一锅汤,浓汤飘香,佳肴诱人,喝的身上暖洋洋的。期间兔子扛不住饿跑出兔窝,在他脚下爬来爬去,揪着他裤脚可怜兮兮的要吃的。方振皓想了想,觉得不能老让它窝在暖和的家里,随即决定午后抱着它出去活动活动。
他回房里换了身便装,衬衣外套了件牙黄色斜格的毛衫,披了件黑色细呢大衣,还觉得不暖和,于是干脆围了条灰色斜纹的长围巾,抱着兔子出了门。
呵气成霜,上海的冬天不比北方暖和多少,湿气又更添冷意。兔子吃饱了,也不怕冷,在雪堆里跑着撒欢儿,沾了满身碎雪,园丁穿着厚厚棉衣正扫着雪,兔子却好像对扫帚有了兴趣,跑过来转过去,一时弄得不能打扫了。方振皓双手插在大衣兜里,走到园丁身边,笑了笑。
园丁对他道声好,随后用扫帚逗着兔子玩,并不看他,“还好吧。”
“很好。”方振皓说着,目光不离兔子。
园丁拍了拍身上的臃肿棉衣,一团白雾从嘴边呵出,“那边的消息,谈判成功了,即将达成六项协议,停止围剿一致抗日,兵变不日就会结束。”
方振皓眉尖跳动了几下,眼神一瞥,旋即恢复正常,“嗯。”
他低了头面上淡淡的,脚下踢了踢碎雪,又用鞋尖逗着兔子玩。
“这会不会太过于顺遂?”半晌之后,他沉声开口,问出此时心里的忐忑,“我总觉得,政府为何如此爽快,好像有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
不管那位少帅出于什么动机发动这场叛乱,“叛乱”就是叛乱,是任何政府都不能饶恕的十恶不赦的大罪。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也许吧,不管怎怎样,总为中央赢得喘息之机,再也不用疲于奔命。”园丁答应了一声,又开始扫起雪,“廖同志早已安全抵达陕北,托我转达谢意,同时也谢谢先生。他期待与你们后会有期。”
方振皓仰头眯起了眼睛,似在惬意的享受冬日的阳光:“好。”
园丁停下手,哈了哈气搓着取暖,“我们也会告诉先生,张少帅陪同那位,可能会不日抵达南京,先生可能还要因为此事被质询。你是外人,虽不确定,也要做好准备,以防被盘问。”
“嗯。”
兔子在他脚下跑来跑去,打滚撒欢儿,绒毛上沾了碎雪,方振皓低头看着,踩过湿滑路面,在泥泞中逗着兔子玩耍。
“如果可以,我建议组织将达成协议与陪同飞回的消息也告知大众,白纸黑字,政府到时也抵赖不得。”
“好的。”园丁走到他右侧,又扫起雪来,“虽然事情即将结束,但先生最好去军营,暗地里有很多人虎视眈眈,将来东北军还需要他,且西安方面要求我们保证他的安全,并且东北军还在全力斡旋,让政府他调任回陕。如果将来他赴陕,届时你会如何。”
方振皓抿唇微笑,望着天上几朵细碎的白云,眼中流露出一种无所畏惧的决然:“当然是还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我……喜欢小受给小攻系扣子的情节……
嗷!
第七十九章
微弱晨光透窗,照得蜷缩一团的人唇颊惨淡,眉睫却更浓黑。
窗外吹入的冷风,随呼吸钻入肺腑,他呼吸陡急,猛然传出阵阵咳嗽。
冰冷刺骨的煎熬里,他摇了摇头,终于睁开眼。
牢房四面透风,尤其到了晚上,风寒露冷,只有半床破絮,没有真正的棉被枕头,阵阵寒气透骨。又阴又冷的天气,方振皓剧烈的咳嗽一声,费力的抬手揉了揉眼睛,靠着墙壁坐起来。
脑袋里一片混沌,呆呆看着对面斑驳乌黑的墙壁,整个人似僵了一般。
冬季阴冷潮湿的屋子里,哪怕静静坐上一分钟都是难耐的煎熬,即便紧紧裹住大衣,寒气从四面八方侵入身体,冷的难以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