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辉看程夫人步步紧逼的样子,他干脆把眼一闭,指了呆立在一旁的定坤,试图耍赖过去说:“明明先前谈的是要过继这孩子,怎么一到族老面前,就变成要出祧我的儿子!你们是燕京来的不错,也不能不讲理啊!”
程夫人闻言,淡淡地看了他片刻,看得徐景辉有些畏缩起来,才开口说:“此前只听闻你于经商上十分有手段,没想到赖起账来,也不遑多让啊。”
“你,你一个妇道人家!你知道些什么!”徐景辉急了,他跪在堂前,向几位族老急急禀告道:“这孩子才六岁,打落草起就没生过病,不仅十分康健,还会背《幼学琼林》!燕京来信让我帮忙选一个孩子出来继承血脉,我上上下下跑遍金陵南浔,跑得人都瘦了就为了挑合适的孩子,我这不选出来了!”
“嘿,那辉叔说得也在理啊,能选出这么一个孩子,他也用心了,就是没看出来他有瘦啊。”有人点评了几句,“不过,怎么我看嫡枝的人还不满意?”
他同伴就捅捅他:“话别说得早,说不定那孩子还有些其他毛病呢。”
“哈,你说得对,说不准呢。”
徐景辉匍匐在地上,几句族人的议论随风送进了他的耳朵,他不禁铁青了脸色。
最先说话、年纪最长的那位族老,忽然发出一道长长的哈欠声,然后慢悠悠地点了江氏的名:“景行媳妇,你来讲两句吧……”
江氏就应了,学着方才程夫人的姿态,走了两步,面向厅堂,冷声道:“你是用心选了,可惜用的是什么心你敢说吗?信上明明写得清清楚楚,要父母不在或无力抚养的小孩子。你看看他——”江氏指向定坤,“这个孩子,分明是还有父亲的,你却把他从他父亲身边带来,你到底是何居心!”
程夫人轻笑,接着道:“自然,你也可以说是寻不到符合条件的孩子,见这孩子灵敏聪明,所以想带来给我们瞧瞧。可你有没有想过,四弟妹若是想过继聪明的孩子,去掉无父无母这一条束缚,那自然是震哥儿更好。”她一一例举其中优点,“血缘更近,已经过了十岁不易夭折……”
徐景辉张口结舌。
这时敏心站在椅子后面,冲着定坤做了个表情,手伸出来,指了指腰袢挂着的荷包。
定坤原本是挨着徐徽震站着的,可辉大奶奶把震哥儿往她那般扯走了,他就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那裏,又冷又怕。这时他看见了敏心的动作,想起之前敏心对他说过的话,就毫不犹豫地张嘴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喊着:“我要爹!我要娘!我要回家!”
霎时堂下喧哗不已。
敏心身旁的徐徽宁向她瞟了一眼,然后轻笑一声,目不斜视:“没看出来,你有后招。做得不错。”竟是罕见地主动和她说话了,还夸了她一句。
敏心冷不丁得了他这样一句称讚,顿时内心五味杂陈。
年纪最长的那位族老拍了拍桌子,也不见声响有多大,但是鼎沸的人声渐渐就静了下来。
顿时,堂上堂下所有人,都向他望了过去。
只见这位族老依旧是慢吞吞地放下了手,而后问江氏:“你要过继这小儿吗?”
“这小儿”指的是定坤。
江氏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
族老又问:“那么,你是要过继那个孩子吗?”这回,指的却是震哥儿了。
还没待江氏回答,徐景辉就慌忙说:“不是,不是!这是我们家的孩子,没说要过继出去。”
族老又呵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然后砸了咂嘴,耷拉着眼皮,声音含糊不清地说:“既然都没定好要过继哪个孩子,都挤在这裏作甚,都散了罢。”
他挥了挥手,然后就不再动作了。
堂上几人面面相觑,过了几息,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就上前探了探,竟是睡着了。
剩下的两位族老也说,什么都没定好,就算拉了他们来议事厅也没用,不如先回去商议好再来。
三位族老都发了话,于是众人都散去了。
徐景辉拉起儿子,在辉大奶奶的打骂中狼狈地离开了祠堂,走下臺阶时,脚滑差点摔倒在江氏和敏心面前。
江氏一声冷哼,徐景辉站稳后就讪讪地溜走了。
程夫人看徐景辉人虽走了,但定坤竟被他忘在祠堂裏。
此时定坤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程夫人看他可怜,就招手叫来一个管事,吩咐管事把这孩子送还给他亲生父母那边去。
“走吧。四弟妹,咱们再看看,偌大一个镇子,就不信没有你愿意养的孩子。”程夫人如此安慰江氏。
今日一场闹剧,江氏实在是有些疲惫了。
她沈默地点了点头。
路上,江氏看着敏心,抿了抿唇,心想若是此行到了老家,都没有合适的孩子能记在名下,那不如……
江氏和敏心走在最前面,才到她们居住的小院门口,就见石狮子旁蜷缩着一团人影。
走近了看,不仅浑身血污,头发蓬乱,衣裳也破了。
敏心大吃一惊,不由得叫出了声:“宣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