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研读兵书,怎么会不知道战争对一个国家的影响,只是他也阻挡不了这战争的步伐。
“这时候又不怕你父相严命了?”馨儿冷笑道。
舒戈像是自嘲地笑了一笑,“人总有他最想要的东西,有了你,夫覆何求?为了你,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我个人之力自是阻挡不了这场战争的步伐,但是我可以为了你……不参与。”舒戈凝视着馨儿,把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地说完。
“可,可我不可能嫁给你的!”馨儿望着他,有些手足无措,她这才感觉原来有时候被爱也是一种负担。她心头虚皇,竟好似欠了他什么东西一样。
一丝尴尬滑过舒戈的脸庞,却很快被他的笑容掩盖,“所以,你我都别勉强,我还是要领兵去攻打你的那个国家,说实话,你们汉人这次还真是……危险了!”
舒戈走出帐外,留下馨儿兀自呆楞在帐中。
巉岩高耸,一条细小的瀑布飞泻而下。鸟鸣山幽,冬日的山谷,依然有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在崖壁间静静开放。
山顶上一个不大的洞口,阳光斜斜地照进了一小片,景仁无力地倚在洞裏的一块山石上闭目养神。他已率军在山谷中坚守了六日,与大夏军的激战不下十数次。身边仅剩下几千人马,被大夏军团团围困在这山头之上。
这几千人马在宁令眼中当然不算什么,只是他太想活捉天朝皇帝,故而在十数次激战后便下令只围不战,日日向山头喊话,要景仁投降。
宁令觉得只要活捉了天朝皇帝,那简直就是四两拨千斤,这场战争必以大夏的胜利而尽快告终。景仁的几千兵马之所以成功牵制了宁令的大部分兵力,就是因为宁令每每看见身先士卒冲击在前的景仁便想:那不是天朝的皇帝又会是谁?只要皇帝还在这谷中,什么禁军,什么麟府丰州,一切都是浮云。
山腰以下已被大夏军死死围住,干粮在三日前就已吃完,冬日的山谷,也找不到什么猎物。幸亏不远处还有一条细小的飞瀑流过,如果连水都没有,就更是让人难以支撑了。
三日前,侍卫收集了所有剩下的干粮堆放在洞中,只为了保证景仁的饮食。景仁一笑道:“拿去分给将士,本王不吃。”他不是不饿,身为主帅,理该身先士卒,与将士同甘共苦。
虽然他是高高在上的亲王,但是每个人的生命没有贵贱之分。他只觉得身为亲王,享尽了国家给予的荣华富贵,国难当头之际,他原本就该担负更多的责任。将士们都饿着,他便不能独自果腹。
宝甲在身,为他挡住了飞箭流矢,他身上毫发无伤。然而饥饿,这个他从来不能体会的滋味,如今却让他深刻体尝。
三日裏,他只喝了点山泉,吃了山头树枝上仅能找到的几个小野果。他这才知道,有时候,一个人对食物的渴求竟会如此巨大。
夜深谷静之时,他想起了景晖和馨儿。他们究竟身在何处?这一生他是否还能活着见到他们?
他不怕死,为国捐躯,更不惜一死。他却很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们一面,看不到他们一眼。若是这样,他便死也不会瞑目。
他微微动了动无力的身子,一时昏沈,静静睡去。
梦裏他依然身在山谷,只是不再是冬日肃杀的光景。他看见春光无限,野芳清香,泉水淙淙,飞鸟当空而过。
馨儿和景晖携手向他走来,齐声唤他。他狂喜的伸出双臂将他们紧紧揽住,拥入怀中,低语呢喃:“再不许你们离开我!”
两人却不答话,笑盈盈一人挽住他一只手,向前飞奔。他觉得自己随着他们奔出悬崖,腾空而起,三人向着旭日飞升。阳光越来越刺眼,他不觉挣脱了手去遮挡,却惶然惊觉刚才还抓着他手的两人,已不知去向。他大惊之后从梦中醒来,天亮了,一缕晨光照进洞口,刺得他睁不开双目。
原来只是一个绮梦,这些天他真是太想他们了。
如是又过了三天,这样的梦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虚弱。他不知道有时候自己是醒着产生了幻觉,还是又昏然入梦。他每每觉得馨儿在他身边轻声相唤,声入耳际,甜入心田。他觉得若真是这样死去,也好。
大夏军又一次向山头大声喊话,在山腰埋锅做饭,烧火烤肉。香味随风直飘上来,景仁想宁令的大军已被他拖在山谷九天,皇上应该早已脱险,自己的任务也算完成。他望着山下,一笑道:“怕死怕饿尽管降,告诉宁令直接来给本王收尸好了。”
将士黑压压跪了一片,齐声道:“至死追随王爷,死也无上荣光!”
景仁心中着实感动,没有他们,何来家国的稳固安康?一个国家民族的脊梁,原不是他们这些帝王贵胄,而是这万千将士万千子民的坚韧、英勇、无畏和牺牲。
“本王失言,本王因你们而无上荣光!”
景仁望着他们热泪盈眶。
晚上,山谷中下起了一阵冬雨。景仁勉力撑起身子往外挪了几步。冰冷的雨丝清醒了他的昏沈,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自前日起,他已剑不离身。
他万死不降。国之三公,不可死敌手。他是一国亲王,亦不能死于敌手。更何况,他如今还是“天朝皇帝”,更不能有失天朝的威仪和气节。围困数日,宁令的耐心终有被消磨殆尽的一天。大夏军若是冲上山头,无力抵抗之际,他便要用此剑自刎当场。
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人世艰难,无非一死,一死不惧,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只是一想到馨儿和景晖,便令他心头酸痛不能喘息。他唯一的亲弟弟,自那日留书出走再没相见,他是否还在心裏怨恨着他?还有馨儿,他早已在心中默许照顾她此生此世,这承诺怕也只能食言。
雨丝冰冷,袭上心头,人生憾事,终不能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