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师姐妹,我们来了。”
顾修文一马当先走到林修娴院子的门口,他得意地对后面的师兄弟眨了眨眼睛,伸出大拇指比了比自己。
“我这催妆诗早就准备好了。裏面的娘子们听了——”
他从胸前的衣兜裏抖落出一张纸,正要大声朗读,只见院门突然打开,一群女孩子们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啊呀呀,各位师姐师妹,怎么如此心急我这诗还没念,酒还没喝,你们就跑出来了。难道新娘子已经如此迫不及待了”
他身后的少男们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起哄的怪叫一阵高过一阵。
可在看到她们脸上那无法作伪的慌张后,笑声逐渐停歇。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郑修则推开顾修文,上前一步问道。
“大师姐她……”
不等她回答,郑修则就抬脚直接进了院子。穿过小院来到林修娴的卧室,只见裏面站着几个年轻的师妹,都一脸惊慌,前后不见林修娴的身影。
“你们大师姐呢她不舒服了哎,你们几个丫头,平时不是伶牙俐齿的很,怎么个个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了!”
顾修文跟着进来,也是一惊,急忙拉着几个平日和他关系很好的师姐妹问道。
“半个时辰前,江师弟来了一次,说有话要跟师姐讲。师姐就跟他出去了。”
女孩咬着嘴唇,为难地看着郑修则和顾修文,
“我们还打趣,说师姐出嫁,师弟舍不得要找她说悄悄话呢。结果,结果两人到现在都没回来。”
郑修则面色深沈,他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朝江飞星所在的后山跑去。
众人来到逐月小筑门口,这裏的师兄弟除了郑修则和顾修文,或多或少都吃过他门外布下机关的苦头,到了门外就不敢上前。
郑修则和顾修文绕开机关进了屋子,结果屋子裏也是空无一人。
两人面面相觑。
“大师兄,喜娘来催了,说吉时已到,让你们去前面拜堂呢。”
外面的师弟还不知道裏头的情况,隔着院门冲着裏面喊道。
“哎,新娘子都不见了,还拜什么堂!快,快找人才是要紧。”
顾修文跺了跺脚,往院外跑去。
这事儿要禀告掌门,还要瞒着宾客们,不然天医门的脸面都要没了。
“你们,往偏殿去找。”
“你们几个,往山下找。悄悄的不要惊动人。”
“你们去后山上下,思过崖,先祖堂都去,快!”
顾修文忙碌地指挥起师兄妹们。
他布置完一切,回头看了眼至今一言不发的郑修则,忧心地抬起手。
“大师兄,许是他们被什么重要的事情耽误了。师姐和师弟都不是糊涂的人,一定马上就回来了。”
“‘重要的事情’”
郑修则一把扯下胸前的红花,冷笑道,
“还有什么事,比成亲更重要”
“说不定……说不定是有乱七八糟的人混山上,要对师门不利,师姐和小师弟赶去阻止呢……”
这话说出来,别说郑修则,顾修文自己都不相信。
天医门几百名弟子,加上林将军带来的卫队,哪个宵小敢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造次。
郑修则低下头,看着江飞星书桌那那些乱糟糟的矩尺,墨斗和各种完成的,未完成的机关,一把将它们统统撇到地上。
顾修文看着他愤怒的侧颜,嘴唇翕张。
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半个天医门的弟子都倾巢而出,却依然没有找到这两人的下落。倒是看管马厩的弟子来报,说少了两匹马,正是林修娴和江飞星骑惯了的那两匹。
猜忌,狐疑,不信任,各种风言风语在人群之中蔓延了开来,终于宾客们通过些许的闲言碎语得知了这个堪称荒唐的事实。
有人担心,有人扼腕,甚至不少人带着恶意,望向高坐在堂上的樊不羁,想看看这位天下第一门派的执掌人,会如何处理这发生在大门口的丑事。
换下红色的喜服,重新穿上素凈白衣的,郑修则迈着宽大的阔步走到堂下,跪在一干长辈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正堂的堂画是林修娴前几日特意调换的,将原本挂着的三清画像恭恭敬敬地请了下来,临时换上了象征美满和谐的和合二仙。披着红色喜字桌帔的条几上,大红彩画的龙凤大红对烛已经烧了一半,红色的烛泪爬在黄铜烛臺上。
所有的桌椅都被换上了鲜艷的刺绣桌帔椅帔,梁上和窗户上扎着彩绸,将原本肃穆到近乎无趣的正堂渲染的热闹无比。
所有的一切都是红色,除了此时此刻的郑修则。
“弟子无能。大婚之日,妻子远走,师弟失踪。一切都是弟子的错。是我往日管教无方,养的师弟他任性骄纵,放荡不羁。以至他无视纲纪,践踏教规,做出此等败坏人伦道德之事。”
面容俊秀的男人跪得像挺拔的翠竹,通过微红的眼眶和颤抖的手指诉说这他内心的激动和不甘,看得一遭女弟子们忍不住地嘆息,恨不得以身相替,带他承受这样的痛苦和屈辱。
“修则……”
樊不羁沈痛地嘆了口气。
因为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大弟子,所以他这些年万事不管,一心修道炼丹。如今看他遭受如此重创,还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越发心疼不已。
坐在他身边的林社更是一脸的惭愧,用手扶住额头,不敢与郑修则对视。
一个待嫁的闺女,在拜堂前和一个年轻男子一起消失,这背后意味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这位久经沙场,几回徘徊在生死边缘的老将都无法承受这样的屈辱,何况眼前这个被抛弃在礼堂上的年轻人。
“天医门第九代大弟子郑修则,在此祈求掌门人……”
郑修则说着,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的声音直敲进众人的心底。
“请掌门对天医门不肖弟子江飞星,发出’江湖追捕令’。以整个江湖之力协助,追回我未过门的妻子,林修娴。”
“大师兄……”
站在众弟子前头的顾修文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郑修则居然会这么做。周围的一种江湖人士也是议论纷纷。
要知道“江湖追捕令”在江湖上的地位,堪与朝廷的海捕通缉等同。上了“江湖追捕令”的人,可就是整个武林的公敌,人人得而诛之。
这意味这小师弟基本从此在江湖上就是寸步难行,若是能够将他生擒,或者取其首级者,就能来到天医门朝樊不羁邀功。
大师兄真的是恼极了,事情的因果还未可知,怎么能如此决绝呢。
顾修文赶忙上前一步,拱手说道,
“掌门,林将军,郑伯父,如今当务之急是将他二人找寻回来,辨明缘由。等一切尘埃落定,或打或杀,或是逐出师门,自有定论。”
“修文言之有理!”
到底是宝贝了十多年的师侄,又是师兄的唯一嫡传弟子,樊不羁便是再如何体恤郑修则,也不想轻易对江飞星下死手。
听到顾修文此言,立即骑驴下坡,讚同地说道,
“传我的令,天医门上下即日起,所有分坛,分舵弟子协同找寻林修娴和江飞星二人,尽快将他俩带回苍山,交由本教长老们处置。”
众弟子们齐声俯首称是。
郑修则不甘地咬了咬牙,也随着众人一起俯首。
一场原本应该欢欢喜喜的盛大婚礼就此落幕,众人鱼贯而出,有些摇头嘆息,有的一脸促狭,更有些人聚成小股,谈得眉飞色舞。
顾修文跟在郑修则后头踏出正堂,他想要上前安慰,却也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着实打了大师兄的脸,正在踌躇不定之际,只听耳边传来“轰”得一声巨响。
被这响声震动,所有的人一时间都纷纷抬头,只见一簇簇绚烂的火花从后山直冲天上,照亮整个天际。
“是花火……”
顾修文楞楞地说道。
最初的震撼过后,只见一片耀眼的黄色夹杂着乳白色的“天河”从东向西划过天际,接着是一簇簇嫣红的,青紫的,蔚蓝的的花卉盛开在“天河”的两端。众人一个个都抬着头,看得忘我,惊嘆着花火布置的盛大巧妙。
“啊,天上有东西掉下来!”
有人居然尖叫道。
顾修文瞇起眼睛,果然随着“花火”的绽放,一朵朵红色的“小花”从天际缓缓飘落而下。
他伸出手,抓住一个随风飘来的红花,发现是一个精致的折纸,红色的绸纸被做出了百合花的模样。
“上面还有字呢!”
身边的女弟子惊嘆道。
顾修文好奇地打开折纸,发现上面写着四个字——百年好合。
“是飞星师弟的字。”
陆陆续续地,有人将捡到的纸花打开,念出上面的文字,或是吉祥的成语或是缠绵的情诗,无一不都是江飞星的字迹。
“他说他要送你们两人一个举世无双的礼物……这就是他的新婚礼物。”
顾修文转过头,看着手裏同样握着纸花,一言不发地望着天上零星散落烟火的郑修则。
虽然江飞星走了,但是他提前布置好的机关却在原本设定好的时间触发,为苍山上的众人带来了眼前这美好到近乎梦幻的一幕。
“江飞星你好……”
郑修则咬着牙,狠狠地攥起手中已然捏烂的纸花,那双一贯深沈的双眼中一时间划过无数的情感。
随着最后一朵花火落下,天幕和人群最终归于平静。
郑修则闭起双眼,再一次睁开后。
是和天空一样,纯然的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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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