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企图弒君者就这样死在了天统王朝的大殿内,死后于城门外曝尸三日,野狗分食之。赴宴的群臣永远都忘不了,白发琴师临死前,嘴角上勾勒出的诡异笑容。说是笑容,又好像是诅咒,或是凄凉的解脱。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除了段寻,没有人知道他的原名叫做渡风。他原为无极门弟子,很多年前,他就来到了北朝。当时南北两朝关系密切,在春秋开互市。十六岁时,他觉得自己学有所成,小小蓬莱岛再也困不住他,想看一看外面广阔的天地,趁着春日互市之际北上来到了京都。少年人对什么都好奇,一日他在逛集市,听到远处飘来琴音,如同仙乐,寻声来到了重建前的春香楼。那时的春香楼还未被大火烧毁过。
渡风遇到了京城名伶苏合香,两人经常一起研究词律乐理,惺惺相惜,互引为知己。无极门有规矩,门中弟子不许擅自外出,掌门人清微看重爱徒,却又恨铁不成钢。少年人初尝情滋味,怎能忍受与相爱之人生生分离。他一时冲动,决定退出师门,遂被无极门除名。
他初次来到京城,结交的第一位朋友就是段寻。曾经他也是一个痴顽的少年,段寻与京中纨绔一起斗鸡走狗都爱带着他。后来他心爱的女子遭人轻薄,他一气之下失手杀了那个人。而对方是京都一位官宦之家的公子。杀人偿命,他理应受到千刀万剐,五马分尸的酷刑。是段寻求自己父亲救了他。
再后来北朝战争爆发,渡风加入了段家军,成为了段家军的一员。为断老将军出生入死。以报当年救命之恩。但也因此与自己心爱的女子产生嫌隙。当时,他还不知道苏合香是南朝潜伏在北朝的细作,他也忘了自己是南朝人。段寻父亲战死后,少年义薄云天。千岁白头翁为了保护段寻的安全,再次加入了段家军。
他与心上人由此产生了嫌隙。
后来南朝倾覆,春香楼意外失火,他的爱侣葬身火海,他思及生平,自觉愧对师门,愧对爱侣,愧对故国,一夜白了青丝。
这些年来,渡风一直在悔恨交加之中度日如年,从未睡过一个好觉。如今,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所有都说这位刺客笨得不行,偏偏挑皇帝寿宴的时候,宫中戒备森严,且有重兵把守。暗中保护陛下的暗卫,不计其数。如有刺客,必立即诛杀。这是满朝文武都心照不宣的事情。在这时候行刺简直是送死!
不过平南王段寻倒捡了个现成便宜,居然抢了暗卫的风头。因救驾有功,武帝重赏,赐他尚方宝剑。
“他明明知道这次行动必然失败,为什么还会去行刺?”江上月试探性地问段寻。
段寻因为受伤昏睡了三天三夜,等他醒来,却遭到妻子的质问。
江上月听闻段寻遇刺,急得险些早产。不让任何太医靠近段寻,她自己亲自为段寻疗伤熬药,生怕出现任何差池。
那把匕首明明可以刺进心臟,教对方一招致命,可是刺客却好像手下留情了,故意不刺进去,留他一命。
江上月很难不怀疑,段寻与刺杀武帝这件事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究竟是什么样的共同目的,能让千岁白头翁甘心赴死?哪个千岁白头翁虽然看上去心机颇深,但好像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段寻看着江上月日渐隆起的肚腹,忽道:“马上就是乞巧节了,夫人可有什么愿望?”
现在是冬天呢,乞巧节在七月初七啊!这是段寻第一次直截了当地回避她的问题。哪怕是骗她,随便编一个烂借口敷衍她也不行吗?自那日王府遭遇刺客,江上月总觉得段寻瞒了她很多事情。可她只是一介女流,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呢?有时候不知道倒要比知道好。
可是这一次不同,她的夫君段寻遭受了重伤,差一点就死去了。她无法设想如果下次遇到同样的场景,她该怎么办。
不管怎样,他们是永结同心的夫妻,如果劝不了段寻,那至少,让她帮一帮他。
“我想要你陪着我。”江上月握住段寻的手,微笑。他不愿开口,那便不问罢。
“段寻,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对吗?”江上月的眼睛有点酸,说话时带着鼻音。挺着大肚子,模样颇有些狼狈。这样近乎请求的语气,她还是第一次对着段寻说出来。
段寻定定地看着她:“当然。”段寻这次没有纠正她对自己直呼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