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直的宫道两排栽满了小花,因人烟稀少而薄薄地开着,更显得这漫长的宫道阴霾压抑。
眼看延心宫在即,无怀寒停下了脚步,尽管不情愿,却还是不得不松开闻人九的手,他轻声地说,“阿九,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若大哥看到……对你不好。”
闻人九双目呆滞地盯着地面,他暗暗嘆了口气,又说,“既然你选择回来,我也不会再打扰你。但你要记住,任何时候只要你想离开……就来找我。”
闻人九眼底裏猛地乍现光芒,然而犹如昙花一现,很快就消失了。
——你若是敢走,我就杀了阿寒。
无怀矜说过的话就像一记警钟时刻敲在她耳边。
她低头沈默地摇了摇头。
无怀寒等了一会,见她不肯说话,也不逼她,失望地回去了。
“阿寒——!”闻人九突而叫住他,无怀寒猛地驻足回头,然而她张了张口,说的却是:“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他眼底的期待一下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失望,却还是勉强地笑了笑:“快回去吧,别让大哥久等了。”说罢转身就走,然而转身的一剎那,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神情阴翳得如黑云罩顶。
元后宫裏早就乱成一团,无怀矜脸色铁青,抓过了一干侍奉的侍女用刑,治她们侍奉不力的罪责;又同时派了更多的人到处搜寻闻人九的下落。
她和无怀寒一走近延心宫就有人看到,赶忙通报了无怀矜。因此当她刚踏进延心宫大门时,迎面看到的便是无怀矜来不及褪去的铁青脸色和一群如释重负的侍女侍从。
无怀矜听说她安然无恙地回来,本松了一口气,然而当面看到她浑身湿淋淋,珠钗全掉、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怒火又噌地上来。即是心疼又是生气,下手便没了轻重,一把抓过她的手臂。
闻人九吃痛地轻呼,他又赶忙松些手劲,却还是大力将她拽过来,“你怎么弄成这样!你看看你自己,哪裏还有半点元后的样子!”本想好好问她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却成了责骂。
闻人九本就心绪大乱,整个人又疲累至极,并且差点丢了小命,这一路吹了冷风回来,早就发起了烧。无怀寒粗心,没註意她面色潮红手心发热,然而无怀矜却一下子就发现了。
“你发烧了?!”
这句话好像一下子戳破了什么,闻人九突地眼前发黑,整个人一软,直直地扑进他的怀裏,再也没了声响。
她这高烧,一烧就是五天。纳妃礼算是泡汤了,无怀矜日夜守在床边,餵药擦身从不假手他人。这一次的高烧不比以前凶险,却也十分折磨人,热度白日好不容易退下去,晚上又卷土重来,反反覆覆,折腾得她整个人瘦如纸薄。
无怀矜拿凉巾敷她的额头,细细地看她。也就这个时候他才能好好看看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个再也没了过去那样温存的美好时光。
他握住她的手,想起她自入壶天镜以来,修为薄弱,生病的次数倒是旁人难及的。
“呵,你看你。成仙日头也不少了,怎么还是那么爱生病。”他摸了摸她额头的毛巾,眼看又热了,赶紧换上新的,一边说,“生病了也好,这样你就能安静了。”他轻抚她的脸颊,眉、眼、鼻、唇……最后俯身在她脸颊上如蜻蜓点水一般地亲了一下。
“阿九,我知道……你一定恨我。那一杯合卺酒,是我错了。对不起……但是我现在真心想和你白头到老……我为我过去骗你的种种道歉,你可以原谅我吗?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闻人九紧闭双眼,似是十分痛苦地一声嘤咛,显然是听不到他这些话的。
无怀矜怔怔地看着,突然双眼发热,他脱去自己的外套,轻轻在她身边躺下,继而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他把头埋在她的如绢长发裏,很久都不动,像是睡着了。然而仔细看的话,就可发现他整个人都在极轻地打颤。
他埋头的发丝处慢慢地洇湿了水渍,像极了她出的汗,却是他的泪。
第五日晚上,热度总算没有反覆,到了第六天,闻人九挣扎着醒了。她呆呆地望着床顶很久,脑子仿佛生銹的铁具一样,一时间想不起什么,等回过神的时候,无怀矜已经醒了。
“阿九,你醒了!”他高兴极了,去摸她的额头,确定热度真的退了,“睡了那么久,是不是渴了?你等会儿,我给你倒水喝。”
说罢飞快下床倒了一杯热水来,小心地将她扶起来坐好,吹了吹热茶,很谨慎地送到她嘴边。
闻人九完全楞了,他这个样子就好像在刻意讨好着她。
实际上他就是在刻意讨好,全身心地照顾她、甚至取消了纳妃礼,只简单地册封了璇玑,这不仅是为了求得她的原谅,更是希望她醒来知道后,能和以前一样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