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一场冰雹。
城外临时搭建的避难所塌陷,压伤了许多百姓。
陛下身子不好,不理朝政,大过年把烂摊子甩给了李陌,凡涉及救灾官员一律结束年假。
陈宴清作为太子近臣,自然首当其冲。
不过他不大乐意。
姜棠问:“为官为民,你不想帮助很多人吗?”
她眼睛干凈,就像雨后一尘不染的天空,问出这样的话,没有旁人的一言难尽,就是真的想简单知道。
陈宴清说:“我帮他们作甚?”
“人一辈子的苦难无法分担,我最落魄时也没人帮我,如今又凭甚要求我回头,朝曾经漠视诽谤过我的人伸手。”
他只管好她,就够了。
姜棠对此心软又心疼,似乎能想象倒他摸爬滚打的样子。
她抬起头温柔的摸摸他的耳朵。
——很遗憾啊,没能参与你的过去。
陈宴清为官,从不遮掩他的目的,就为权势。
他生的不易,长的艰辛,便希望自己强大,被人欺不如被人惧。
他心狠手辣,缺乏爱心,让他去杀贪官污吏还行,但让他去协助救人这委实有些困难。
彼时两人在院中消食,他站在夜色中眼眸深邃,就像黑暗的使者,没有星星的月亮。
陈宴清平静的告诉她,“以德报怨那是圣人,我不是。”
他是俗人,也不大度。
记得所有伤害,也喜欢风水轮流转。
可他看着牵自己手的小妻子,她眼神纯粹,善意温暖,烛光都格外眷顾这个漂亮的姑娘,给她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就想,自己心已经烂了,她却很鲜活。
那些不好的,就别告诉她太真了,他望她永远单纯,永远快乐。
可姜棠摇着他,“但你有很认真看卷宗,为了查案彻夜通宵,你没有一天休息,也没断错任何坏人,你是好官别人却看不见。”
陈宴清发笑,他是好人?
那是他为了她,偶尔装的像个人。
“你对好人的概念是什么?”
姜棠开口,“像话本子裏那样,执法断案,公正严明,不畏强权,为民伸冤。”
很抱歉的是,陈宴清笑了。
噗嗤一声端望着她,“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并不是所有执法断案者,都能为民伸冤,这四个词对谁都可,唯独对陈宴清不可,说出来就像是笑话。
姜棠却没笑,抿着唇抓着他,很茫然的捏他指腹,上面都是老茧,她却十分珍惜。
“可做了好事就该留名啊,比如你走出去,经年之后史册会记住你!”
陈宴清对此稍显意外,他从未想过史册留名,是骂是讚不过身后事,活着痛快不就行了,但俨然他夫人不这么想。
晚间的冷风吹过,不知哪裏落下几片黄叶,烛光下轻如蝶翼,落在姜棠低垂的发顶。
姜棠倾身,环住他的腰,“陈宴清好,我就想让人知道!”
这点姜棠又是和他不一样的,对于妻子的好,陈宴清想珍藏起来谁也不见。但陈宴清好,姜棠恨不得昭告天下,让轻视他的人知道,这是两种全然不同珍惜人的表现。
他沈稳,她则孩子气。
“好。”
他捏捏她软乎乎的指尖,不禁失笑。
那就为人所记吧,不为千古流芳,而为经年之后枯骨埋魂,让墨註一笔陈卿,有妻姜棠,历史见证她是他的。
姜棠又高兴了,露出两个梨涡,在他怀裏打滚。
于是大年初二这日,陈宴清去城外,姜棠一个人按习俗回姜家。
陈宴清亲自送她去的,说起来也奇怪,明明是说好的事情,临到分开她却舍不得。
但这种情绪可不好表现出来,她就在马车坐立不安的调整着。
要按往常这么不老实,陈宴清早就说她的,但今日男人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只字未言。
最后下车的时候却朝她张开怀抱,清贵道:“过来。”
姜棠挪过去,被他抱住腰。
陈宴清眼睛黑漆漆的,裏面藏着姜棠看不懂的笑意。
姜棠被盯久了,不自在的别开眼,但等一会又忍不住回头,巴巴的看过来。
等他挑眉回望,她又飞快躲避,似乎就等着他说什么。
陈宴清说的却是,“到了,去吧!”
姜棠被拍了小屁股,心裏闷呼呼的走了,明面上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马车走了却跟定住了一样遥望。
粉竹提醒了两次。
“夫人,外面风大。”
“夫人,马车走了。”
姜棠嘴裏应着恩,过后又开始发呆。
姜棠瞧不见,等马车转弯的时候,侧面的帘子那条缝隙才落下,“走快些。”
“是,大人。”
陈风不理解,为何陈宴清方才让他慢,现在又让他快,他也不敢问。
谁也不知道此时裏面的男人眼尾带笑,胸膛有着说不出的快意,聪敏如陈宴清会不知道姜棠想听什么吗?
但那句不舍他就是没说,不是故意逗弄她,而是出于男人的自私。
即便今日不见,他也要她想他念他。
“怎么,你是腿坏了还是眼坏了,盯着空气瞎瞅什么呢?”
姜棠没回头,怅然又恍惚道:“没有啊,我腿眼很好。”
“那怎么不知道回家,是冷风很好吹吗?”身后男子戳戳她的后脑勺。
这下姜棠回神了,转头瞧见姜知白覆杂的看着她,“我看你是心坏了。”
姜棠讪讪道:“我心怎么坏了?”
姜知白嫌弃,“飞了呗。”
姜棠:“……”心怎么会飞呢?
见她神情,姜知白就知道她没反应过来,于是虚搭着她的肩分析道:“你看,阿兄问你啊,你现在是不是胸闷气短,不愿动弹,饭不想吃,玩不想玩,就连回家的喜悦都没剩多少?”
姜棠瞪圆了眼,“阿兄怎么知道?”
“呵,因为我神。”姜知白道:“你不行啊姜棠,你这是病。”
姜棠忙凑过去问:“什么病啊?”
姜知白嘴角翘起来,“相-思-病。”
相思病!?
姜棠这才明白,自己是又被阿兄打趣了。
她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姜知白冷呵一声,“知道的你夫君是出门救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今日出殡呢!”
姜棠:“……”
“阿兄不要这么说……多不吉利啊!”
姜知白呵呵,懒得搭理她,转身走了,也没叫她。
姜棠瞧着姜知白不大高兴,悄无声息的跟在后面,模样就像以前她说别人家的哥哥好,姜知白和她生闷气一样。
她好几次想牵牵他服个软,都被姜知白迅速避过。
他傲娇道:“我,姜知白,不吃嗟来之食。”
没了夫君才来跟他,他也是有脾气的好不好!为了彰显自己不屈的志向,姜知白跟她表示,“我今日很忙,吃完饭就出门,你自个儿耍知道吗?别来烦我。”
“啊!”姜棠嘟嘴道:“那有什么意思嘛。”
姜知白说:“要有意思找你夫君啊,别占别人男人,懂吗?”
“别人的男人,是说阿兄你吗?”姜棠意味不明的看着他。
姜知白:“……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
他感觉自己又被内涵是怎么回事儿?
“没有没有,阿兄最俊,喜欢你的人可多了。”
“哼!”
姜棠松了一口气,哄阿兄好难哦!
但还是表示自己对他的关心道:“那阿兄是去哪裏啊?”别是什么危险的地方,那她不许的。
姜知白没骗她,但也没说全,模棱两可道:“我出趟城。”
出城吗?
这话在她脑子过了一周,姜棠忽然想起已出城的陈宴清,两人中途遇上太子府马车,听到裏面李陌正在斥责着谁,好像是李蓉嫣闲不住,在唐心的帮助下女扮男装,溜上了太子马车,把李陌给气坏了。
如今阿兄也要出城……
姜棠瞬间眼睛一动,明晃晃的带着激动,“好啊!!”
——快去快去。
她眼睛弯弯,阴翳一扫而空,脸上哪有半分对陈宴清那种不舍,恨不得把他打包现在送出去。
姜知白:“……”
姜棠想的是,吃饭哪有阿兄的终身大事重要啊!
姜知白想的是,这个妹妹真有些不大想要啊!
最后吃完饭姜知白出去了。
家裏剩下小沈氏和孟舒,小沈氏要管家,孟舒和她无话,姜棠呆不住,就想着陈宴清今日救灾辛苦了,便请辞准备去给他买点礼物。
说起来她也有许久不曾逛街了呢!姜棠也跟着走了。
事实证明,女人在逛街这方面都有着惊人的天赋。
以前她性子沈闷不爱出门,但这些时日被陈宴清惯着,也有些小孩儿般开朗的心性。
她不爱说话,但粉竹爱啊!
主仆两个从胭脂水粉逛到绫罗绸缎,又从美酒饮食吃到街边杂食,最后倒没料到在一个香料铺遇上了沈家兄妹,沈安在买东西,沈媛先瞧见的她。
“糖糖?”她有些意外,“你怎么出门了?”
沈媛便往粉竹手上看了看,东西着实不少。
姜棠对于沈媛其实并没那么熟,主要是有一回几个人出去玩,姜知白吃了酒她去买解酒药,回来听见姜知白迷迷糊糊叫她,沈媛应了。
这件事在姜棠心裏留了痕。
若沈媛喜欢阿兄,光明正大的追她倒没什么意见,可偏偏她背地裏使手段,等瞧见她又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后来好几次借着寻她的名义偶遇姜知白。
次数多了,姜棠便对她淡了。
不过据闻上次落水,沈媛在王府倒是为她据理力争,姜棠就理了她,“我买香料。”
沈媛很热情,拉着她的手,却不经意瞥到她腕子未消的痕迹,藏着暧·昧,最后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笑意微淡,带着某种说不出的优越感说:“你不常出门,不如就我和你推荐吧!”
沈媛抓着她的手很重,眼神和言语都叫人不舒服,但具体什么原因姜棠想不出。
而且沈媛行动快,指了几个流行的味道,了如指掌道:“我闻着你身上的是海棠香,味道有些淡,应是去年流行的吧!。”
她不经意凑过来,嗅了一下,皱眉的神态有些不屑。
姜棠皱眉未语。
沈媛抬起下巴道:“这几款都是今年的,想要浓些的比如玫瑰,配合凝露效果更佳。”
路过的掌柜瞧了一眼,发现沈媛推销的是近来销量不好的烈味玫瑰,再往姜棠身上一看,低调的暗花细丝月华裙,阵脚细密走线均匀,瞧着手艺出自宫制。
姜棠面嫩,脸颊自带烟霞。
落在掌柜眼中便是小小年纪,梳着妇人发髻,头上攒着红艷艷的珍珠钗,颗粒饱满,个个色泽清明,一眼就能瞧出非富即贵。
如果推销成功,店裏铁定赚了。
掌柜的眼睛一亮,委婉夸讚沈媛说:“这位姑娘倒是内行,配凝露的话这款卖的的确最好。”
沈媛不动声色看了掌柜一眼,嘴角一翘,继续道:“不过你若不喜欢这款,这裏另有栀子的、牡丹、芍药的。”
姜棠静静看着她,已经不耐烦了,丝毫没有买的意思。
沈媛道:“你都不喜欢吗?”
她想了想说:“那这款呢?这是你喜欢的海棠味,比之你身上的更香些,仿照宫中的醉棠春所制。”
可能怕姜棠不知道醉棠春,沈媛刻意和她科普了一下,“宫中贵人喜制香,其中尤以唐氏的醉棠春为首,取初开的海棠花蕊,结合上好的南珠粉所成,味道淡雅经久不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珍品。”
“此香一出,便受贵女所喜,掌柜也是研制许久,才得这一款类似。”
周遭人一听,瞬间眼神都被吸引过来,对沈媛说的深表讚同。
沈媛垂眸,侧脸带笑,似乎十分享受这种众人追捧的感觉。
能在此处艷压姜棠,沈媛痛快。
眼底便对她多了几分轻蔑。
自那日回府,沈媛左思右想,一直认为姜棠这样的傻白甜是配不上陈宴清的,但有脸蛋身世,不过是无用花瓶,若陈宴清娶的是她,方能保他后宅安宁。
“不过糖糖你……不知晓是应当的,你身上用的都是我没闻过的,应是老款。”
这欲言又止的话,倒叫人对姜棠多了几分轻视,原来是个固步自封没什么见识的人啊!
姜棠对人的情绪捕捉比较到位,此时自然感受到众人的嘲笑,沈媛的目的想到现在,姜棠也想明白了。
姜棠沈默了片刻,“我用的不是老款啊!”
沈媛一怔,甚至意味不明道:“那、那就不是吧!”
这勉强的,说的就跟姜棠的反驳是托辞一样。
她笃定姜棠不了解香,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吗?姜棠唯一会的就是一些古典舞,她乐的让姜棠出丑。
遂故意道:“那糖糖用的是什么?”
“醉棠春。”
姜棠嗓音清清亮亮。
沈媛:“……”
众人:“……”
沈媛不死心,“你怎会……莫不是……”
又是这样,话不说清,模棱两刻,搞的她跟骗人似的。
姜棠学着她之前的样子,仰着下巴,小脸波澜不惊,“前几日去给长乐公主庆生,唐姐姐送我好几瓶。”
沈媛说有钱难买。
姜棠说她有好几瓶。
甚至姜棠无辜道:“你要吗?我可以送你一瓶的。”
说完成功的见沈媛脸色不对,姜棠胸口的闷气消散了不少。
李蓉嫣生辰在太子府过早有风声,“唐姐姐”可不就是太子妃唐心嘛!醉棠春的制作者就是唐心的母亲。
如果现在有地缝,沈媛可能已经头也不会的钻进去了,恰逢此时沈安从楼上下来,瞧见姜棠也十分意外,“糖……陈夫人?”
这次的沈安百一玉冠,自上而下拾阶而下,面容清俊雅致,看她眼神已清明中正,“你怎会来此?”
“我来买香。”
“你用?”
姜棠摇头,“给我夫君的。”
沈安挑眉,不过倒是温和一笑,沈媛却眼中一动,袖裏的手攥起。
“那可挑好了?”沈安问的坦荡,眼神趋近于姜知白看她那种。
这让姜棠松了一口气,“还没。”
“陈大人喜欢什么味儿的?”男子所能用的香比女子少很多,但真要从中选出适合的,并不容易,姜棠不了解这些,沈安有意帮她。
“他喜欢松香,清冽的。”
沈安挑眉,这倒巧了。
他走过来,与姜棠隔着守礼的距离,此时把手裏的递给沈媛,话却是和姜棠说的,“你闻闻这个。”
沈媛迷迷糊糊的递给姜棠,姜棠闻了一下,有一瞬惊讶,后来姜棠买了这款,三个人一起出去,沈媛落后一步,目光落在姜棠身上,瞧着极为覆杂。
粉竹拿着很多东西,心裏本就对沈媛有气,此刻看她磨磨蹭蹭,一狠心擦了她一下。
不疼,却叫沈媛皱眉。
粉竹不好意思道:“沈姑娘,抱歉啊,奴婢手上东西太多。”
沈媛忍下心裏不耐,看着粉竹蹲下去捡东西,她凝着姜棠买下的那盒香,眸光慢慢变的幽深,后来捏到袖笼,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着蹲下去帮忙,手腕转动间,那盒香便落在她的手中。
粉竹看过来,沈媛手上一顿。
“多谢沈姑娘。”
沈媛一笑,递给她,“无碍。”
这时姜棠到了外面,叫了一声粉竹,粉竹赶忙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