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一点半。
苏乔敲定资料上最后一行字,存檔,拷贝进u盘。犹豫几秒后还是照旧打开了msn。鼠标的反应已经不够灵敏了,她将它缓缓挪过去,从【沢田sawada】滑过,最后定格在【苏起】这个id上。始终晦暗着的头像是只姿态古怪的胖猫,苏乔支着下巴盯看了半分钟左右,然后关闭。
卧房外的客厅裏,电视节目正演到魔似幻的午夜檔,各种奇幻森然的音效从一旁的音箱中飘出。侧边打下两束微弱的冷调灯光,有人却不解风情地横躺在沙发上,头颅枕在交迭的双臂上埋向裏侧,舒舒服服地闭着双眼,脚上蹬着的一双danner登山靴也没脱,动作潇洒地安稳小憩。
苏乔走近沙发:“需要宵夜吗。”
仰躺着的人挣扎着动了动眼皮子,却十分不含糊,嘴唇掀动:“要。”
等到苏乔搞定了宵夜从厨房钻出来,那人却是起了身,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整个眼神儿都凝结在了画面上,倒是一点儿也不见困倦了。苏乔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把手中一盘浇了醋的水饺连同筷子一道递了过去:“吃完后记得刷碗刷锅洗筷子,还有,早点休息吧别看得太晚了,话说你这几天老跑我这儿住是怎么回事……”
苏隐开吃,囫囵中道:“有妹妹在嘛。就想看看你,快去睡吧,晚安。”
苏乔:“莫名奇妙……”
却也不再理她,脱了浴袍换上睡衣,关了灯,闭眼,睡觉。
这以后几天裏,生活同样的快节奏,繁忙,跳跃,且疲惫,却因为多了个苏隐总是牢牢跟在身边,而显得令人心安、愉快很多。
即便如此,苏乔仍是感觉颇不习惯。
她虽从不叫唤苏隐为姐姐,心裏却对她别有一种敬重的感情在。从小她就总是跟在苏起屁股后头转,苏起死后,明明她只剩下苏隐可以毫无顾忌地依赖了,她却一直无法做到。
考上高中后苏乔便毅然选择了住宿在校,头一次从苏家总宅裏走了出去。她不愿停伫在那裏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照常生活,她不可能把姐姐看做哥哥,尽管他们是双胞胎,尽管苏隐也很厉害,很可靠,很爱她,为她撑起一片世界。
从前每当手术排到了晚上时,苏隐手下第一员的林琮都会开着辆吉普来医院接她下班,而从前一阵开始,苏隐没工作忙时便会撵走林琮亲身上阵,开着自己那辆风骚十足的保时捷panamera早早候在苏乔呆的科室楼下。有一次苏乔忙了一整天都没能离开手术臺,本来短信告知苏隐的是晚上九点,结果一臺紧急手术突然交到她手中,人命关天的时刻什么顾不上,苏乔便直接一头扎进了手术室。
等到手术成功、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下来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窗外星空遥远,夜色黑沈,银白的月牙勾开一撇光辉。大楼旁树影婆娑,偶尔有风声缠上枝桠,引得树叶“哗哗”挣动。
苏乔原本料想苏隐应该在等不到、也联系不上她时便询问了前臺的护士,自然会选择先回去。不曾想,等到她整理好一切下了楼,走出去的第一秒,就发现那辆车在如此深寂的夜裏也这般扎眼,红宝石色的车身蛰伏着,如同黑暗中发亮的野兽双瞳。
车窗打开到最低,苏隐背靠软椅斜斜坐着,双腿交迭搁上窗沿,左手手肘弯曲着靠在窗边。车子裏并没有在播放她所喜爱的乡村音乐,大楼和树的影子投射下来,她的脸孔不甚分明,远远的也无法看见她的双眼。
可是苏乔清楚地知道,苏隐没有闭上眼睡过去,尽管在忙碌了一整天后必然早已困倦不堪——她右手两指间夹着一根烟,口中吐出几缕烟雾,猩红的火星在飒飒夜风中闪烁,飘零。
一瞬间像是有根小刺一下扎中了心口,微微的酥麻过后,苏乔醒了。
原来是梦。
她慢慢揉了揉因姿势不当,血液不流通而发麻的小臂,心想怎么会梦到这么近的事呢?也就是在认识泽田纲吉的前一天发生的事,却防不设防地突然在梦中现出。
……
……
清晨七点。
苏乔值了一夜的班,揉着酸涩的眉心走出值班科室,有人从门外步履飞快地匆匆而过,苏乔避无可避地被人用肩头猛地撞开,她尚且来不及抬头看清什么,直接向后一个踉跄,差点就崴了脚。
那跑得风风火火的人物应该只是位普通家属,穿着休闲便装,身材矮胖,仅从背面看也能料想出其正面肚腩的伟岸,以及不甚可观的五官模样来。
铃声响,苏乔被引回视线,从白大褂的口袋裏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齐颜。
“阿乔阿乔,你出值班室了么?出事情了!……就在刚才,是院方通知的家属,现在已经赶来了吧。”
“什么事情?”她换了左手,侧身拉上值班室的门。抬眼看向通道外,门诊大厅一侧的电梯旁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人头密集,一片嘈杂,混乱中口角不断,在拉拉扯扯间几次都快要发生肢体冲突,不断冲击着临界点,幸而总在关键时被保安阻止。苏乔皱起眉心,看起来确实会是件措手不及的事。
“你认识她的,肿瘤科病房裏那个人很好很亲切的刘阿姨,……她六点钟天不亮就爬到了医院楼顶,也不知是怎么进去的,那裏原该是锁紧了门的……”
“可能是锁太旧而脱落了,或者是之前有小护士离开前忘了锁上。……然后?”
齐颜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抑制不住的难过:“然后……你也猜得到啊,她就从楼顶跳了下去……头部坠地,救都没法子救,当场死亡。就摔在外边两棵大芭蕉树下,旁边泊着的那辆车遭了殃,最可怜的是一早来上班的女医生,正好经过……”
听到这裏,苏乔蓦地制止她再说下去,停顿一下才回道:“你先回去你的科室,不要跑去乱围观,现在情况还控制得住,一会儿就该闹起来了。你等着,我来找你。”
如果没料想错,齐颜口中所谓的“可怜的女医生”,恐怕就是不好意思承认的她本人。
肛肠科,委屈的女英雄双手紧紧环抱着苏乔的腰不肯撒手,一脑袋全埋在人家肚子那裏。
苏乔:“女英雄你不是号称大胆妹么,不管多恶心的肛/门都敢戳进去的大胆妹么。”
齐颜嘴一瘪,哇地大喊:“我就抱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