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已是被遗忘的往事,为何梦境历历在目,仿佛片刻之前才发生呢?难道是因为害怕那人回来,所以才作了噩梦?
但他无庸害怕,那人已休了他,妻夫名分既断,本就女婚男嫁,各不相干,以那女人不可一世的骄宠个性,又怎会回来找被她恶意休弃不要的下堂夫?
“睡不着?”杜齐月察觉他的轻颤。
“快睡了。”他故意又往她胸前蹭去。
他在流泪,杜齐月知他往自己怀裏藏得这么紧,就是不愿她发现。
她也不道破,仍轻柔地拍抚他的身子。
同床共枕这么久了,他的呼吸,他的辗转,他的馨香,他的一颦一笑,几乎已成为她身心的一部分,她怎可能察觉不出他的异样呢?
今日回来,便觉他神色有异,后来是阿成哥很担心地告诉她,有个男人来找主君,叫主君什么三少正君的,然后主君便一整日关在房中。
而她刚才清楚地听到“早就休”这三字,只是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修”理或是害“羞”的字眼能喊得如此决绝激烈——唯有休夫的“休”。
那必然是极为痛心的过去。自从他在她面前哭泣过后,近四年来,他不再提及昔日婚变的只字词组,她当然也不问,心裏总以为,他能忘记过去,那是最好了。
然而,过去的事虽了,人仍在,甚至会像鬼魅般地悄然出现。
刑部掌管狱政,每月皆从各地呈来刑狱案卷,杜齐月一直很註意佟老大人在流放地的情况,便托刑部同僚暗中关註着,以待李墨涵可能向她询问,但,他从来没问过。
约莫是她在云州巡查的那个秋天,佟老大人过世了,佟锦轩就地葬了母亲,也离开了那个只有风沙石砾荒凉的塞外边城,如今已有两年,算算时间和路程,用走的也走回青城了。
然而,青城却一点也没有她的消息。
佟锦轩有理由不回去,母姐已逝,家产屋宅皆被官府没入,既然什么都没有了,不如就在外地隐姓埋名,一切重新再来,犹胜回青城在乡亲指指点点下过着抬不起头来的生活。
可她并非一身孑然,她还有女儿,妹妹-----现的杜德晖。
若佟锦轩真的来了,想认她的亲骨肉,她又该如何应对?
或许该跟墨涵商量商量了。
“我听阿成哥说,今天有人找你?”
“我打发走了。”
“是佟家的人?”杜齐月直接问道。
“一个男眷,来要钱的。”他也不回避。“我封了银子给他,叫他不要再来了。”
“如果熟识的话,有需帮忙……”
“我跟他一点也不熟。”李墨涵回答得斩钉截铁。
看来不是佟锦轩遣来的人,她相信他,但不想听到他这般杜绝于她的口气,她好愿意去了解他的想法,更想解开缠绕在他心中多年的那道枷锁。
“你,心裏若有事……”
“再有姓佟的人来,我谁也不见,妻主你尽可放心。”他说着,便挣开她的拥抱,翻身面对墻壁。
“唉,说什么呢?”
李墨涵有两种情况会喊她妻主,一是外人面前,敬重她是一家之主,另外就是偶尔与她赌气时,也会跺脚嚷她妻主,那样的话,反倒常令她开怀大笑不已。
可他今晚的这声〝妻主〞,却叫得她心惊胆跳的。
他的伤口完全不能去挖,才轻轻地碰触,他便以利刃抵挡。
“好了,不说这个。”说着杜齐月又伸手去揽他的腰,将他翻转回来面对自己,柔声问道,“还让噩梦吓着吗?”
“没了。”李墨涵的声音压在她的胸膛,闷闷的,“我困了。”
“困就睡吧。”杜齐月为他拉好身后的软被,仍拥紧了他。
李墨涵在她的怀裏总能睡得一夜好眠,不一会儿,就听到他平静和缓的呼吸声。
杜齐月低头亲吻他的额头,再以指腹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又吻了吻。
往昔已逝,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既然都让人烦心,不如期待明日破晓的曙光吧!
佟锦轩不出现便罢,若出现了……就再说吧,未来之心不可得,何必先自寻烦恼呢?
唉……
杜齐月轻嘆一声,再度怜爱地亲吻着他的睡颜,与他相拥而眠,将他藏在怀裏,更将他永远地藏在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