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迟来的东风依然吹不入重重迭进的衙门。
“杜齐月呀,你这郎中位置做几年了?”
“回尚书大人,六年。”
“六年,是该转个职了。”工部尚书今天传唤了杜齐月过来,好整以遐地告知消息道,“吏部那边发话,准备将你外调到知州或事按检佥事,我想你也该到地方上去历练历练,如何?”
“杜齐月但凭朝廷派遣。”
“嗯。”
看似在询问着杜齐月的意愿,实则无从拒绝或异议。
通常京官外放,官阶均会往上升迁,如今她当了六年的工部五品郎中,其中有因温太师的关系也才升了半个阶位,现在却是平调五品的地方知州或签事,谪贬的意味不言而喻。
看来是去年巡查河西大坝工程时,发现了偷工减料的事件,因而被她检举的案子,得罪了太多人了。
当时,她在巡查时就有很多人过来关心与慰问,还明确地要她记住廖督监是秦党的人,而她的背景也相当雄厚,是某某郡王的大姨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总之就是要她乖乖地掩上案卷,当作没看见。
杜齐月这回没有帮哪一党,她只是秉公处理,一一地罗列出廖督监建坝工程时偷了哪些工,减了哪些料,卷宗往上呈,侍郎批个〝退〞,要她重写,她坚持不肯,后来,她的卷子不见了,先是落得玩忽职守的训诫,但想也知道上呈的卷宗怎不见了的,只因她官微势薄,让她抑郁,后来侍郎便将案子转给其他同僚。
像她这么〝不听话〞,早已是诸多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一年上头也不再派她外出巡查,少了一份差旅津贴不说,其实是刻意在削减她的职权。
走到这地步,意料中的事,再说现是秦党为大,而她曾算是温党一派,所以才会处处地被人打压着。
“你在工部这几年,也是贡献良多。”尚书大人不知是真心还是嘲讽,“你写的:律政释义新解,防痨防灾政策和军事要战策略这三部手札真是于国家朝廷非常有益啊。”
“下官职责所在,尽力而为。”
杜齐月的心裏腹诽着:是啊,可就是被冰封在旮旯犄角的某处书角裏而已,根本没人重视过,这位尚书大人还叫得出手札的名称来,真叫人佩服她的记忆不老呢。
“我记得有几处知州是不错的缺,地点也不错,你想去的话,该走动的,还得去走动走动。”尚书似乎良心发现,还自动地提点她门路。
该找温太师吗?找太师也没用吧!她已经是她手裏黑名单中的一员了,而且新皇登基之后,她就失势了。
当初该有的礼数,她都全尽到了。生辰,过年,娶女婿,添孙女,加封,她皆登门拜下,可光一颗诚心还不够,人家送的都是贵重厚礼,献在人前都是刺目眩人,光亮灿丽的稀世珍宝,而她带上的青城名产算啥?
既不够听话,又不会当官,唉!看来仕途艰难啊。
杜府
傍晚时分
自李墨涵婚后,就不曾再踏进杜府的娘亲突然来了,还带了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女人。
李墨涵先请她们在大厅裏坐着,后来杜齐月下值回来,朝那位中年女人喊了一声〝秦大人〞,他才惊觉那位中年女客人竟然就是那位秦党的首脑──秦菊元。
杜齐月吩咐送上茶水,掩了门,三人闭门谈事,这时李墨涵也溜到客厅外的隔房来,悄悄地搬了张凳子,窝在遮帘后偷听。
德曦与德晖也跟着蹑手蹑脚地过来,李墨涵原想让她们姐妹俩离开的,但瞧见两双稚气却超带着超龄早慧的眼眸裏有着忧心,他顿感窝心,都四岁七岁了,早念了书,也明白了许多事理,已懂得察觉大人们一举一动的变化,关心起眉头紧锁的娘亲了。
李墨涵朝她们两比个噤声手势,让她们蹲在自己的身边,父女三人大气不敢吭上一声,三双眼睛盯着遮帘外的光影,竖耳倾听。
“齐月啊,你可知道姓廖的那厮参你一本,是秦大人帮的忙驳回了那折子的?”李恒带着教训的口气道。
“多谢秦大人爱护。”杜齐月向秦菊元行礼做揖之后,接道,
“廖督监的指控根本子虚乌有,齐月自认行事坦荡,就算督察院派御史查我,我也不怕!”
“就是多少子虚乌有的事,也会被编派成为事实,涵儿就是一例!”李恒更加不客气地道,“你自己要小心,不要到时连我都一起牵连进去了!”
“岳母请放心,我本无过错,绝不会连累到您的。”
“没过错?你郎中的位置都已经坐不住了,外调知府没份儿,还被降级去选知州或签事!”李恒越说越激动,“我听到消息,吏部那边的肥缺早排定了,你就等着给调到东夷,漠西那些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去吧!”
“懿亲王也去过漠西啊…”杜齐月嘆然一声。
“空有文名有何用?!连个功名前途都保不住!”今天李恒火气忒大,彻头彻尾地教训着这个她好不容易才挑中的笨媳妇。
“齐月,你哪都不去。”这位一直不说话的秦菊元终于开口了。她对着杜齐月说道,“我力保你到大理寺,那儿右少辅出缺,新皇向来爱才,有我保荐,没有理由让你这般人才,勾选你去那些偏远的边关小镇当个小小的知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