苓苓闲闲抱着双臂，笑得混不吝，“还不快走？惹我不快，小心又被禁足。”
魏汐月被她这么一激，反而笑了起来，“叶苓苓，你跟方才的一阵雨没什么两样。雨下了，就下了，顺着砂砾滚入阴沟地窖，哪裏会留下一丝痕迹？你以为，陛下真会给你一个身份？无非是当做一个小玩意儿，养在深宫，哪日腻了，你跟丧家犬有何不同？”
苓苓平静的眼风扫过去，盯得魏汐月发怵：“你在说你自己么，生怕被陛下厌弃？也是，奴家不如公主，欲拒还迎的手段玩得精妙。”原主不就是目睹溧阳公主假意逢迎魏约的场面后，不慎落水的吗？
魏汐月被戳中了心事。
这些年，她对魏约又敬又怕，既想要魏约万人之上的权势，又怕引火上身。直到叶苓苓出现前，她与魏约达到了微妙的平衡。她成了大晋最尊荣的公主，魏约对她也未越雷池一步。可惜——
她看向苓苓的眸光染上几丝冷意，“你记得平院之事？装得可真像啊……别忘了，当日若不是本宫美言，你可就成了剑下魂？”魏汐月唇畔终于扬起了惯常的傲慢，“若陛下知道叶姑娘一直蒙骗他，帝王之怒，你可愿一尝？”
苓苓笑得明媚无边，“公主，你以为陛下不知道吗？”
魏汐月方才的傲慢瞬间被碾碎，碎石一般散落在脚下。“花无百日红，叶苓苓，你能笑得了几时？”她拾起脚下一块湿润黑亮的鹅卵石，朝一圃开得最盛的迎春花打去。
正中花枝，花冠零落。
“叶苓苓，帝王心不可测，你的脑袋跟这花儿又有何区别？情随事迁，古往今来，多少后妃不得善终。说不定有一日，你的脑袋被你心心念念的陛下亲手割下，挂在墻头。”魏汐月伸手欲触摸苓苓的脸颊，被苓苓一手挡住。
她笑得深不可测，“当今陛下最爱做的，不就是斩首示众？”
苓苓身上一阵寒，这点魏汐月没说错，魏约手段狠辣，从不留情。对刺杀庄夫人的如意班主如是，魏迎的部下如是，就连崔研，割下的头晒在城墻七八日，直到腐皮发干紧紧贴合着头骨为止。
瞥见苓苓眼眸一闪而过的寒意，魏汐月轻蔑地笑了笑，得逞后领着仆从们大摇大摆地离去。
苓苓却站在原地琢磨，自己在魏约心中50%的好感度，能抵得住一张免死金牌吗？
很难讲。
若是哪天做了动摇大晋根基之事，魏约对她绝不会手软。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这么想着，魏约那双不近人情而带着一丝怆然的眼，很淡地拂过她的心间。
苓苓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伴君如伴虎，还是跟聂宴喝酒来得自在。
午后的阳光颇有些冷意，没有温度，天长日久也晒不干院裏积攒的雨水。经过魏汐月这么一打岔，苓苓习武的心思淡了几分，她转身回屋。
“苓苓，学个一招一式不是难事，最难的是天长日久地练下去。刮风下雨要练，天寒地冻要练，开心了要练，亲人离世了也要练。若你做不到，一开始就别学。”
她忽然想起秦羽的话，那时她刚拜师，新鲜劲儿也过去大半，习惯性地就想偷个懒，从小到大她皆是如此，从没认真地为一件什么事赴汤蹈火过。差不多就可以了，能拖就拖，反正就那么回事。
然而秦羽不，她开头半个月只教了一个招式，却让苓苓每日练习两个时辰。枯燥而疲累。看出苓苓的意兴阑珊，秦羽头一次严厉道：“苓苓，你回去吧，以后莫自称我徒儿。”
“我今儿真的只是手腕酸痛，您看都肿好高了……”苓苓习惯性找了个借口。
“想做成一件事，何其困难。天底下难事多了去了，若非发心如天上悬月一般时刻照亮艰难的道路，没人做得下去。苓苓，不如你回去想想，你练武的发心为何？你的心上，有没有悬月？”
可谓振聋发聩。
苓苓垂眸看着手中的长鞭，想起秦羽眸子中的坚定，不就是被魏约睡了么，不就是被大晋公主奚落了么，不就是被无处诉说的失落击中了么，就这么说不练就不练了？
长鞭一扬，宫苑裏再次响起霹雳如雷的声响。
“小姐，您可消停消停吧！”
就像人是一瞬间老的一般，天也是一眨眼黑的。春茸的喊叫声言犹在耳，永寿宫长廊就挂起了一长列火红的宫灯，辉煌灯海连成一片，又跟白日一般亮了。
苓苓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松开长鞭，“今儿先练这么多。”
“苓苓，我倒是小瞧你了。”一个漫不经心的调子显而易见地藏着几分促狭。
魏约不知何时站在宫灯下，眸裏一片灯海，灿烂明亮，双手举起放着一壶西疆红茶的红木托盘，一看便是抢走了春茸手裏的活计，以致于春茸不知所措地空手站在一旁。
他从善如流地倒上一杯红茶，“昨夜苓苓疲累，今儿竟还练了两个时辰……真真厉害……”
春茸小声嗫嚅：“是……三个时辰……”
昨夜疲累。苓苓的脸忽然烧得通红，接下魏约的茶仰头就喝，黑不提白不提：“我又没动，我累什么累？”
空气一时凝住。
魏约的脸也一时冻住。他一直知道苓苓的性子不同寻常女子，却没想到竟如此……如此直白不害臊。可苓苓脸颊的火烧云出卖了她。
苓苓见一席话就噎住了魏约，不禁有些得意。这年头，就是比谁更豁得出去。然而，下一息，她的脊背爬过一阵春藤一般，簌的收缩起来。
“苓苓也想动？今夜试试……”
接着，她便看见了魏约眼裏的宫灯，分明被人浇了桐油，不由分说地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