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来说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种酷刑。
事实上,先前还没什么表情的周泽楷,像是突然被人狠狠在肚子上揍了一拳,整个人都佝偻起来,双手死死怀抱着自己的双臂。
江波涛忍耐住过激感情流带来的不适,轻轻伸出右手,慢慢按在神枪手的肩膀上,做着简单的安抚动作;同时将对方的痛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接纳过来,再细细梳理、分流、消弭。
在等待他恢覆平静的过程中,江波涛无可奈何地领悟到一个事实:不管是幸或者不幸,自己和周泽楷,相容性——或者用比较通俗的说法——速配度实在很好。
刚才没有任何身体接触,仅仅是目光相交、站得较近,就能毫无折扣地传递情感,正是相容性上佳的明证。
尽管如此,这也不会动摇他的决定。
比较幸运的一点是,方才自顾不暇的年轻哨兵,肯定没有余裕察觉自己的感情能对同样年轻的向导产生多大影响。
“抱歉,”不着痕迹地松手,放柔了声音道歉,辅以稍微皱着眉头、真诚的表情,再把话题直接带开,以免哨兵再次受到刺激,“要不,先回宿舍去吧?我有点饿了。”
周泽楷看着他,默默点了头,转身继续向前走,江波涛赶紧跟上他的步伐。
明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在前面的神枪手却依旧散发出淡淡的悲伤气息。多少出于负疚感,江波涛默默接纳了这些情绪并替他化解,那份悲伤便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迅速消融,最后重新变成淡淡的开心。
真是单纯的人。
一边感嘆着安抚对方情绪的难度好低,一边又忍不住有点儿好奇:这样强大又单纯的哨兵,为什么只是听到“队长”这个词,就会产生那么激烈又痛苦的情感?
不过这样的好奇心也只是转瞬即逝。
快到宿舍楼的时候,他听到周泽楷轻而急促地说了两个字:“小周。”
意识到这是在回答自己先前“我该怎么称呼你”的问题,江波涛简直要忍不住笑出来。
显然,对方一路上都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这真是……
他念了一遍:“小周。”
周泽楷便轻轻地,短短地“嗯”了一声。
没进宿舍楼,周泽楷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脸来,看了看江波涛的肚子,稍稍皱眉,又踌躇了一阵子,最后说:“……吃饭?”
甚至不需要读取他的情感,魔剑士就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他肚子饿得太久,发出轻微的声响,被哨兵听到了。
既然周泽楷都这么反应了,肚子咕咕叫肯定是事实,但那声音明明轻到连自己都听不见,大部分人都会聪明地装作没有听到吧?起码也不会这么明显地去看别人肚子。
江波涛忍不住微微一笑,随即想到:
作为向导的自己,当然能彻底相信神枪手这个反应完全出于善意;但如果换了某些场合、某些人,搞不好反而会恼羞成怒也说不定。
尽管只接触了几小时,他似乎已经能够推想到一些事情。
也许,周泽楷精神状态这么糟糕、对“队长”这个词反应那么激烈,是因为那个哨兵们特别容易遭遇的问题——人际关系。
联想起曾在俱乐部大楼内接触到的恶意洪流,江波涛压下胸中近乎于确信的设想,笑着对周泽楷说:“嗯,那就先去吃饭好了。”
走出轮回俱乐部后门的同时,江波涛就后悔了。
冬季的s市有种透骨的湿冷,而这天晚上,大概是因为白天刚下过雪,时不时刮过的风显得分外凛冽。
他自己还好,穿的是厚厚的长大衣,还有手套;周泽楷身上的却只是一件风衣,一双十指修长的手就那么裸露在寒风裏。虽说他是个哨兵,但在怕冷程度上可和普通人没啥差别——莫如说,由于五感过于敏锐,周泽楷对温度的感知程度,反倒会比普通人更强烈。
好冷——
周泽楷没有这么说,但是每次寒风刮来的瞬间,他因感到寒冷而难受的情绪,却都直接地、无法掩饰地传到了江波涛这裏。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露骨而真切,就像受冻的是自己一样。
早知道他这么冷的话,无论如何都应该先回宿舍,至少可以取点御寒衣物。江波涛不无懊恼地想着,遥望着前方的灯光——那看起来像是小饭店的灯光,还远在街道的那一边。
他拉了一把周泽楷,摘下双手手套递过去。
神枪手见他反而光着手,慌忙摇头,不肯收。
“又没说送你,怕什么?”举起放在衣袋裏的左手,示意自己可以把手插进衣袋御寒,再把手套塞给他,“拿着,我有更大的。”
于是周泽楷接了,慢慢戴上:“……谢谢。”
“谢倒不用,”江波涛笑着,故意调侃,“先声明,这是出租的,一会晚饭钱我可就一分都不出了。”
周泽楷望着他,“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一前一后地走着,没说什么话。
一种静静的、似乎类似温柔的情绪,慢慢弥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