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东山墅的大门，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两声响。
魏安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别墅门口的红灯笼已经亮起来了，两盏大的挂在门廊两侧，小的沿着台阶扶手缠了一串，昏红的光映在青石板上，把冬夜的冷意都暖化了几分。
门口站着四个人。
魏刚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棉袄，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挺，退伍多年那股子精气神还留在骨子里。
李红娟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开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魏刚旁边，正朝车道这边张望着。
吕老师穿着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
刘皓存的父亲站在吕老师身侧，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棉服，身形不算高大，正朝车的方向张望。
……
“爸！妈！娟姨！魏叔叔！”
车子停下，刘皓存推开车门跳下去，小跑着朝门口四个人迎上去，白色的羽绒服在夜色里晃来晃去的，像一团从车厢里弹出去的糯米糍。
魏安跟着下了车，从后备箱拿了两人的随身包，顺手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到脖子根。
京城的腊月夜，气温降到了零下七八度，呼出的气在嘴边凝成一团团白色的雾。
“爸，妈。”魏安走到门口，先朝自己父母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吕老师和刘父，微微欠了欠身，“吕老师，刘叔，新年好。”
吕老师温婉一笑，目光在魏安身上打量了一圈：“安安瘦了点，最近工作太辛苦了。”
“还好。”魏安道。
李红娟在旁边催促道：“别在门口站着了，外头多冷啊，赶紧进屋！饺子早就包好了，就等你们回来下锅呢，等了你们回来吃年夜饭等了好久，快进来快进来！”
……
东山墅的餐厅里，长桌铺着绛红色的桌布，正中摆着一个铜火锅，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酸菜白肉汤咕嘟咕嘟地翻着热气。
桌上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菜，锅包肉、地三鲜、溜肉段、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拔丝地瓜、蒜蓉粉丝蒸扇贝、凉拌黄瓜拉皮，还有几碟小咸菜和花生米。
桌子边上还留了个空位，搁着一盘没下锅的饺子，一个个肚大腰圆地码在竹板上，一看就是李红娟和吕老师白天现包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魏安和刘皓存洗过手，在餐桌边落了座。
六个人，围着长桌坐定。
魏刚拎起一瓶五粮液，给刘父和自己各倒了一盅。
“来，咱们先碰一个。”
李红娟端起果汁杯子：“首先呢，欢迎存子爸妈来家里过年。咱们两家认识这么多年了，从我儿子跟你家闺女一块在舞蹈学校练舞那会儿算起来，到现在都有十三年了吧？十三年，这是多难得的缘分。
第二呢，存子今晚的舞跳得太好了，我跟你魏叔在电视前面看得那个激动啊，差点把遥控器给按碎了。来来来，咱走一个！过年好！”
“过年好”
六个杯子碰到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吕老师接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挨得很紧：“存子今天的舞蹈表演能这么精彩，多亏了安安的编排。”
吕老师看向魏安，“那段转身的设计，我印象特别深。存子回头看你，你也看了她一眼，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你们的设计意图是‘赶路人’的孤独和坚持，但你们呈现出来的那种默契，让我这个教了半辈子舞的人看得差点掉眼泪。”
魏安轻轻笑了下：“主要是存子底子好，我编的那些动作她自己消化了。她明白那个情绪之后，往那一站，我什么都不用说。”
刘皓存侧过头看着他，声音轻快得像踩在琴键上：“那也得有人把那个情绪写出来呀。”
李红娟给刘皓存夹了块锅包肉：“边吃边聊。”
“好嘞！”
刘皓存夹起锅包肉塞进了嘴里，品尝一番，咽下去后，道：“娟姨，这个锅包肉到底怎么做的呀？外面的糊这么脆，里面的肉一点都不柴。我自己在家试了好几次，面糊的比例老是调不准，不是太厚就是挂不住。”
李红娟一听有人对她的厨艺感兴趣，立刻来了精神，放下筷子，比划着手指开始讲：“这糊吧，最重要的是淀粉和水的比例！
土豆淀粉，一勺半，水要分三次加，千万不要一股脑倒进去。
你看它变成酸奶状了就停手，拿手抓一把，能挂住，翻过来不掉，这就对了。
肉呢，切厚一点点，看着火别炸太久了，第一遍定型，第二遍上色，第三遍过一下热油，就一小下把它捞出锅，你下次来，娟姨手把手教你。”
“好呀，以后一定要和娟姨好好学学。”
坐在刘皓存斜对面的刘父慢慢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作为一个不太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东北中年男人，刘父在整个饭局上的沉默程度大约只比魏刚好一个量级。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了魏安一眼。
男人和长辈的直觉告诉他，存子不是学着玩的，不是随口夸一句“娟姨手艺真好”的客气话。
而支持存子学厨的动力……
魏安正用筷子挑着碗里的饺子蘸醋。
他注意到了刘父投来的目光。
双目对视。
魏安笑了一下：“刘叔，您和我爸多喝点啊。”
刘父也笑了：“好好好。”
……
这一番动静都落在了吕老师眼里。
她是搞舞蹈教育的，观察力本来就比常人敏锐几分。
刘皓存是她亲闺女，自己生自己养大的小东西肚子里有几个弯弯绕，她可以掰着手指数清楚。
但此刻饭桌上正在发生的这些微小拉扯，吕老师选择了按下不表。
李红娟接过话头，看向吕老师，笑呵呵地感慨道：“存子这孩子真贴心。还是生闺女好啊。安子小时候也还行，后来工作忙了在家也待不长。”
“是存子懂事。”吕老师说，“但话说回来，我还是挺希望存子能专心跳舞的。她年龄还小，兼顾的东西太多，容易样样松。”
她顿了顿，语气平和地补充道，“我跟她说过，跳舞这件事是要用一辈子去打理的，分心太早了，到头来哪个都没做好，遗憾的还是你自己。”
李红娟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认真想了想。
她脸上的表情很老实，不像是在敷衍，倒像是在回忆自己当年带魏安的过程，隔了好几秒才开口：“我不太懂教育孩子。我这人你也知道，没什么文化，对魏安从小就是放养式的教育，他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要去考北舞附中，我就陪他上京城。他要唱歌、开公司、拍电影，我就给他当跑腿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奢望他成龙成凤，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就比什么都强。”
说到这里，李红娟看了刘皓存一眼，语气柔下来：“我觉得吧，存子追求事业可以，但没必要那么累，要保持心态开心。”
刘皓存附和道：“还是娟姨说得有道理。”
吕老师被小棉袄这句“叛变”逗得无奈摇头，伸手戳了一下刘皓存的额头，脸上的表情看似嗔怪，眼底却全是柔软的关切：“行了行了。你要是觉得累，觉得压力大，记得跟爸爸妈妈说。
不管你在台上跳得多好、在外面有多大的名气，回到家里，你就是爸妈的小闺女。有什么事，别藏着，告诉妈妈。”
刘皓存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住啦。”
……
吃过年夜饭，两家人从餐厅移到了客厅。
魏刚和魏母坐在主位，吕老师和刘父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刘皓存和魏安坐在一边的矮凳上。
茶几上摆着住家保姆刚刚切好的水果和茶水。
李红娟从抽屉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包。
“存子，来，这是你娟姨跟你魏叔叔给你的。”李红娟站起身，亲自把红包递到刘皓存面前。
刘皓存站起来接了过去，双手捧着一只红包，搁在心窝子位置，弯腰的时候头发往前倾了一片，声音甜甜的：“祝娟姨、魏叔叔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吕老师也从包里拿出两个红包，大的那只递给魏安，小的那只递给自己女儿。
“安安，这是你吕老师跟你刘叔给你的。”吕老师把红包递到魏安手里。
“谢谢吕老师，谢谢刘叔。”魏安双手接过红包，微微欠身。
……
红包一轮轮发完，茶几上少了六个红包，多了几个拆开红包后堆在一起的现金和卡片。
茶几边上的气氛愈发松弛了些，刘父和魏刚聊起了老家的事，说的是一些街道改造的话题。
聊了一阵子，茶喝了两泡，吕老师率先起了身：“今天就先到这儿吧，你们俩明天还要早起，好好休息。”
李红娟也跟着站起来：“二楼客房收拾好了，刘哥你们住西边那间，被褥是新换的，床头有开关，热水器也烧好了。存子还是住她那间，进去看看，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刘皓存点了点头，在走廊里跟李红娟说了句“娟姨晚安”，又朝魏安的方向挥了挥手，声音跟猫爪子似的，轻飘飘的：“魏安哥哥晚安。”
魏安朝她点了点头：“晚安。”
……
各自回了房间。
魏安洗漱完毕，关了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映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余光，模模糊糊地描出吊灯的轮廓。
他枕着双臂，回想了下前面回来时，刘皓存在车上说的那些话。
魏安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睡着了。
……
隔壁房间，刘皓存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带已经熄灭，只剩床头柜上的一盏小夜灯亮着，将她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晚上所有值得记住的细节。
刘皓存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自己往枕头里埋了一下。
几秒后又翻回来，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条不容商量的横线，然后开口小声说了一句：“我是不会放弃的。”
……
次日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打了一道细长的光斑。
魏安被楼下传来的一串水声、锅铲的铁器碰击声，以及隐约的人语唤醒了。
这别墅的隔音也一般。
魏安洗漱完毕，换上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质卫衣，顺着楼梯走下一楼客厅。
茶几边，李红娟和刘皓存的妈妈吕老师正面对面坐着，一人面前一碗热粥，正聊着什么。
厨房口，魏刚和刘父一人站在一边，正在往各自的杯子里倒茶水。
餐桌上的电磁炉上是李红娟提前煮好的红枣桂圆小米粥，还有几个白瓷碟，里面盛着葱花花卷、炝炒土豆丝、蒜蓉拌蒸茄子和一小碟酱肉。
刘皓存已经坐在餐桌边上喝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