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封地紧邻巴伐利亚的伯爵们,以及那些自认在内战中为萨利安皇室流尽了鲜血、立下汗马功劳的侯爵们,内心的防线瞬间被一股混合着屈辱的怒意与极度的不甘彻底席卷。
即便是人群中一些曾与埃里克并肩作战、或是对他知根知底的德意志贵族,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深深皱起了眉头。他们用复杂、甚至带着一丝警惕的目光,在埃里克与皇帝海因里希之间来回游移。
毫无疑问,他们敬佩埃里克。这位统帅对整个基督世界的突出贡献,以及他在黎凡特刻下的那些犹如神迹般的辉煌战绩,足以让任何一位哪怕最傲慢的骑士脱帽致敬。
但是,敬仰一位远在天边的圣战英雄是一回事,要坦然接受这位法兰克统帅成为帝国的强势公爵、成为卧榻之侧的强悍邻居,甚至成为捏着自己生杀大权的直属领主,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在他们那精明的政治算盘里,埃里克或许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一个虔诚且威望卓著的豪杰,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会是一个懂得妥协、合格仁慈的封建领主。
更何况,剥开那层神圣的外衣,在场的所有德意志贵族都和那些愤怒的抗议者一样,眼底翻涌着对封赏的极度渴望。
他们之所以在近期如此频繁、甚至近乎谄媚地追随皇帝的脚步,参与各项平叛与宫廷活动,图的难道是那几句口头表扬吗?
他们图的是土地,是头衔,是实打实的权力交割!
就在不久前,原里斯高伯爵腓特烈·冯·霍亨斯陶芬的奇迹还在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那个原本和他们平起平坐的地方伯爵,就因为站对了阵营,一跃戴上了施瓦本公爵的冠冕,成为了左右帝国局势的大人物。
试问,哪个德意志贵族不被这惊人的跃升烧得双眼发红?更何况在场的许多伯爵都在心底暗自掂量,论资历、论战功,自己能为皇帝做的,绝对比那个腓特烈多得多!
甚至连那些放下偏见、归顺皇室的萨克森贵族,也同样在眼巴巴地希冀着皇帝的拉拢,毕竟不久之前,击败鲁道夫的军队,他们也有出工出力。
按照海因里希一如既往的分化手腕,他们本指望能用忠诚在萨克森之外换取一片肥沃的土地,毕竟萨克森公国乃德意志源起之地,但是论及肥沃与富庶远不如巴伐利亚。
正因如此,当巴伐利亚这座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势与财富的空虚宝库,最终被一块根本不属于德意志的“法兰克巨石”强行堵死时,那种所有觊觎落空后的幻灭感,瞬间化作了整个大厅内最致命的敌意。
那些原本在巴伐利亚拥有切身利益、或是自恃劳苦功高而对这顶公爵冠冕志在必得的侯爵与伯爵们,胸中的怒火瞬间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几名伯爵脸色铁青,直接将手中造价不菲的银质酒杯倒转。
猩红的葡萄酒液如同一股股细小的瀑布般砸向地面,瞬时浸透了亚琛大教堂内那张昂贵的华毯,仿佛在宣告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流血冲突。
“以上帝的名义,我的耳朵是被魔鬼诅咒了吗?”
“一个诺曼人?凭什么?就凭他在沙漠里杀过几个异教徒?”
“让一个双手沾满泥巴的强盗之子,来做我们帝国的公爵?荒谬!简直不可理喻!”
压抑的争论声在大厅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一些同样渴望向南方扩张、试图染指巴伐利亚土地的东部和北部藩侯们,敏锐地嗅到了这股愤怒,立刻开始在人群中煽风点火。
迈森侯爵埃格伯特·冯·布鲁诺端着酒杯,眼扫过台阶上的埃里克,用萨克森方言说道:“欧特维尔?这个姓氏,能在贵族的族谱上往上追溯出三代吗?让他来做巴伐利亚的主人?陛下这最终的公爵人选,恐怕还有待商榷吧。”
“三代以上?呵!”站在他身旁、势力深植于传统巴伐利亚南部边区的卡尼奥拉侯爵怒极反笑,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使用粗粝的德语说道:“埃格伯特!一百多年前,他们这群混蛋的所谓‘公爵’祖先,不过是一个披着发臭的熊皮、拿着豁口烂斧头,在海岸边像野兽一样乱吼的丹麦强盗!
只有那些孱弱无能的法兰克人,才会被几艘破长船吓破了胆,用耻辱的黄金去收买那群蛮子,甚至割让土地!
而我们伟大的先王日耳曼人路易,是用剑和鲜血,将那群丹麦强盗打得跪地求饶、俯首称臣!如今,法兰克人造出的孽,居然要让我们德意志人来承担?”
这番煽动性的辱骂,让在场许多的德意志贵族们愈发群情激愤,金属杯盏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然而,这种剑拔弩张、几乎要演变成武装冲突的局面,竟然已经是皇帝海因里希在暗中“极力控制”后的结果了。
为了确保册封仪式能强行落地,他在发下诏书时,他刻意以“路途遥远、筹备仓促”为借口,只向一小部分巴伐利亚的边缘贵族发出了召集令。
面对木已成舟的局面,在场的德意志诸侯们纵使肺都要气炸了,反应也终究不敢太过火。
毕竟海因里希那冰冷的目光正从高处俯视着他们,在这个皇权刚刚经历过内战洗礼、急需立威的敏感时期,当着数百人的面掀翻皇帝的棋盘,无疑是把自己的家族推向断头台——这群精明的政客绝不会做出如此不智的举动。
于是,大厅里的抗议最终只停留在了倒转的酒杯和刻薄的辱骂上。
然而,这种克制反而比直接拔剑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在那些被火光映照得阴晴不定的脸庞上,写满了残忍的默契。
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蛰伏着——他们妥协的仅仅是今天,仅仅是亚琛大教堂里的这半个时辰。
他们决心,一旦这场荒唐的仪式结束,一旦这个不知死活的诺曼人离开皇帝视线的庇护,踏上前往南方黑森林阿尔卑斯群山的道路……那群南方的地头蛇们,便会卸下所有受制于封建礼法伪装,用最肆无忌惮的血腥手段,让他好好见识一下巴伐利亚真正的待客之道。
晚宴正式开始,海因里希收到了仆人的报告,得知有人觐见,他便离开了大厅。
随着皇帝的离开,长桌上的界线立即泾渭分明得宛如一道鸿沟。
那些来自南方和东方的帝国诸侯们默契地将埃里克当成了空气。
他们拒绝与这位新任公爵同席,甚至当埃里克的目光扫过时,他们连最基本、最具礼节性的举杯回应都吝啬给予,只是冷着脸转过头去,假装盯着墙上的挂毯。
然而,这份令人窒息的冰冷,很快就被一阵伴随着爽朗大笑的酒杯碰撞声彻底击碎。
坐在长桌另一侧的几个莱茵兰诸侯们站了起来,粗暴地推开了挡路的椅子,端着镶嵌着宝石的金杯大步向着埃里克走了过来。
作为帝国最富庶、也是受法兰克文化浸润最深的“文明腹地”,这群穿着考究的西部贵族毫不避讳地端着满满的酒杯,大步跨过那道无形的界线,热情地将埃里克簇拥在中间。
“敬圣墓的拯救者!敬我们的巴伐利亚公爵!”
他们中不少人曾在黎凡特的风沙里领教过埃里克的武勇,此刻正借着酒意,大声追忆着当初并肩作战的同袍情谊。
“不用和那群乡巴佬一般见识,埃里克大人!”一位来自科隆的伯爵重重地拍了拍埃里克的肩膀,轻蔑地瞥了一眼长桌对面的东部领主,“东部的那些家伙,除了自命清高,脑子里塞满了冻土和木屑!”
“就是!一群抱着祖上那点可怜荣耀不放的蠢材。”另一位莱茵河流域的侯爵嗤笑一声,将甘甜的白葡萄酒一饮而尽,“迈森、图林根、萨克森,还有那个到处都是石头的阿尔卑斯山麓……那都是些什么连庄稼都种不活的烂地方?”
“哈!要是放在加洛林时代,那群家伙生来就是被我们伟大的皇帝镇压、在泥地里吃马粪的命!”
莱茵兰贵族们爆发出一阵哄笑,言语中的刻薄像刀子一样飞向长桌对面:“埃里克大人,等您见识过他们的老巢就明白了。去看看他们的城堡吧——又潮湿又阴冷,到处都是铁锈和牲畜的腐臭味!
有些穷酸鬼,随便在土坡上搭个漏风的木头塔楼,就敢厚颜无耻地自称男爵了!他们哪懂什么是真正的体面!”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长桌对面的一把沉重橡木椅子被猛地踹飞。
一名身材魁梧、宛如人熊般的萨克森伯爵霍然起身。
他根本不管什么宫廷礼仪,那张布满风霜与刀疤的脸庞因极度的愤怒而涨得紫红,粗壮的大手一把攥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西方佬,想打架吗!”他那夹杂着浓重北方口音的咆哮,震得桌上的银质烛台都在发颤。
他伸出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指,越过长桌,恶狠狠地指着那些穿着考究的莱茵兰诸侯:“我们在边境的冰天雪地里跟斯拉夫人拼命的时候,你们这群只知道泡在葡萄酒和香料里的西方软蛋,还躲在你们那石头城堡里数金币呢!来啊!让我看看你们这些连血都没见过的阔佬,除了靠嘴巴放屁,到底能不能举得起真剑!”
“哈!省省吧。”一名来自布拉班特的伯爵高高昂起下巴,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我们跟在加洛林大帝的旗帜后丈量帝国版图时,你们这群野蛮人还和那些斯拉夫人一样,光着屁股在森林部落里茹毛饮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