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邃的目光望向大教堂高耸的尖顶,几乎毫不怀疑——今晚大厅里发生的这一切流血与冲突,绝对是皇帝海因里希最乐意看到的局面。
否则,作为这场皇家晚宴名义上的主人,海因里希怎么可能在晚宴刚刚开始时就反常地先行退场?
如果那顶至高无上的皇冠还端坐在主位上,大厅里那群东部诸侯就算心里再有天大的不满,也绝不敢当众将酒水泼在地上,更遑论戴上铁手套动手打人了。
皇帝是故意让出这片舞台,好让这群饿狼去撕咬他这个“外乡人”,以此来彻底斩断埃里克与巴伐利亚本土势力和解的任何可能。
波西米亚国王看了埃里克一眼,随后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他没有回应埃里克之前那番“保护朋友”的原则,而是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你将成为帝国的一员,诺曼人。你要学会学习这里的生存和统治方式,学会融入这里,这远比你举着剑直接对抗整个巴伐利亚要好得多。”
“这是您的意思?”埃里克微微侧过头,他的鸢尾蓝眼睛盯住波西米亚国王,直接刺破了话语中的机锋。
“你可以这么理解。”波西米亚国王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
埃里克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如果我真的去‘融入’他们,去跟那群地头蛇妥协……那恐怕我们的皇帝陛下,就不会那么乐意了。”
海因里希需要的是一把替他清洗巴伐利亚的无情屠刀,而不是一个长袖善舞、甚至可能和地方贵族勾结的新诸侯。
听到这句话,波西米亚国王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他伸出那只粗壮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埃里克的肩膀。
“皇帝还希望统治整个意大利呢。在这片土地上,活下来才是唯一的真理。”波西米亚国王继续说道:“在不久的将来,你去了巴伐利亚,我们就会做邻居。我只是希望,你做我邻居的时间……能够比较长一点。我可不想明年再来亚琛,还得去认识一个全新的、平庸的巴伐利亚公爵。”
讲到此处,波西米亚国王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
“好了,我的公爵大人。你该感谢我,将你从那阵喧嚣中救了出来。值得庆幸的是,无论你刚才与他们起了多大的冲突、表现得如何强硬,那都仅仅是个开始。
他们最多不过是巴伐利亚的外地觊觎者,你真正要博弈的,是那些深植于本土的豪强。要知道,即便是韦尔夫担任公爵时,他对巴伐利亚的统治也谈不上安稳。”
“在巴伐利亚这块沃土上,有利益纠葛的藩侯可远不止你见到的那几个。韦尔夫家族在那里的经营已近百年,从施瓦本直抵巴伐利亚,他们的家族领地几乎连成了一线。但是……”国王轻轻摇了摇头,“我要告诉你,你并非皇帝最近属意的唯一公爵人选。”
说罢,国王径直朝自己的寝室走去。擦肩而过的一瞬,他在埃里克耳畔低声呢喃道:“上一个被选中的人,甚至没能活着翻过阿尔卑斯山麓,抵达皇领奥格斯堡。”
波西米亚国王对着埃里克摆了摆手。
“早点休息吧,我们的天主之剑,也许您还能够多享受一会儿,平静的夜晚。”
.......
次日清晨,亚琛宫廷的宣告官在大厅里宣读了皇帝陛下的最新诏书。
诏书上的措辞极其严厉,仿佛带着海因里希雷霆般的震怒。
昨晚参与斗殴的图林根伯爵与萨克森男爵们,被直接扣上了几顶足以令人身首异处的重罪帽子——“蔑视御前和平”、“冒犯帝国公爵与皇帝权威”,甚至还有最致命的“蓄意谋杀同僚贵族”。
刀斧高高举起,最终却轻柔地落在了钱袋上。
面对如此滔天大罪,皇帝的判决竟然全都是缴纳巨额罚金。
图林根伯爵和那几个断了骨头的男爵,被迫向皇家金库缴纳了一笔足以掏空他们三年税收的惊人财富。
但是,对于他们手中那些世袭的头衔、坚固的城堡以及广袤的土地,诏书里却连半个字都没有提及。
皇帝只是利用了埃里克昨晚的拳头,像敲诈一样从东部贵族手里榨出了一大笔军费。而那群交了罚金的东部诸侯,虽然破了财,但他们的领地完好无损。
“砰——!”
皇帝御书房那扇沉重的橡木双开大门被推了开来。
海因里希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批阅文书,被这声响让他皱起了眉头。
他抬起头,随后便看到了颇为滑稽、却又颇具压迫感的一幕。
埃里克大步走进来,而他的身上,居然还死死“挂”着三名负责把守大门的皇家侍卫。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死死抱住埃里克那穿着马靴的大腿,双脚在地上被拖得刺啦作响;另一个侍卫则像八爪鱼一样,涨红了脸死死勒住埃里克的腰,拼命地向后拉扯。
三个侍卫对于埃里克来说,就像是几件稍微有些分量的铠甲挂饰。
他们根本无法阻滞这位埃里克的步伐,只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被硬生生拖出几道长长的辙痕。
海因里希手中的羽毛笔悬在半空,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的侍卫在这个男人面前像个笑话,心里不禁生出一阵深深的无语。
海因里希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对着那几个狼狈不堪的侍卫挥了挥手。
侍卫们如蒙大赦,满脸通红地松开了手。
他们尴尬地看了一眼毫发无损的埃里克,又心虚地朝他们的皇帝点了点头,随后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并十分识趣地将沉重的房门死死关上。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