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门锁合拢的闷响,偌大的御书房里,只剩下了皇帝与埃里克。
“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先敲门。这是亚琛最基本的礼貌,我可没说不让谁进来。”海因里希连头都没抬,手中那支华丽的羽毛笔继续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好了,把你的脾气收一收。有什么事,你现在可以说了。”
埃里克根本没有理会这番客套。他踩着沉重的步伐,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前,猛地将手里攥着的那卷羊皮纸拍在了海因里希的面前。
“这上面喊得震天响,最后却只是倒出了几个铜板。风声大,雨点小。”
羊皮纸上,赫然是那份需要埃里克作为见证人亲笔签署的判决文书。
如果在诺曼王廷,谁敢犯下这种“谋杀同僚”的死罪,他的头衔和领地绝对会被褫夺得干干净净,全家甚至会被直接驱逐出境。
“怎么?你觉得处罚不合理?”海因里希终于停下了笔。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我的巴伐利亚公爵有话说。那么我很乐意听听,毕竟弄清这个问题,对你我都有好处。”
“我觉得你这个皇帝当得不合理。”埃里克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面对这句近乎大不敬的指责,海因里希非但没有暴怒,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来,走到挂着巨大帝国疆域图的墙壁前。
“你觉得我该没收他们的头衔和土地?像个挥舞鞭子的奴隶主那样?”海因里希转过身,语气中透着一种荒诞的无奈与疲惫,“埃里克,你知道吗?这个所谓的帝国,版图几乎是法兰克的两倍!
这里的公爵、藩侯、尤其是伯爵,多得像秋天地里的野草!
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少个伯爵,男爵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像真菌一样繁殖——随便哪里的森林被砍倒,建起一座破木塔楼,围起一圈栅栏,只要那个领主喝多了酒兴致来了,他就会自称伯爵、藩侯,哪怕他手底下只有几十个农奴!
几乎每个月,都会有几个从东方边区跑来的、不知道祖上在哪个泥坑里打滚的野汉子。
他们在名字中间硬塞一个‘冯(von)’,跑到我的大厅里,跪在我的靴子前,声称他奉了我的旨意在东方开拓了土地,献上他‘全部的忠诚’,祈求我的庇护。”
海因里希走到埃里克面前,脸上的笑容变得讥诮:“当他拉着满箱不知道从哪个斯拉夫部落抢来的珠宝,恭恭敬敬地奉上地契时,我这个做皇帝的,甚至连他的土地在地图的哪个角落都找不到!我不知道他那块地里能种出多少麦子,更不知道他口口声声说奉献给我的产出,究竟被他克扣了多少。
“若是真的下令没收了他们的土地,”海因里希双手撑在书桌上,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且不说这群在自己地盘上当惯了土皇帝的贵族会不会立刻举兵造反,就算他们真的拱手相让,那些远在天边的城堡和森林又该如何处置?
“我的直辖领地早已遍布各个公国,但其中究竟有多少是我能有效控制、能派税吏收上金币来的?土地再多,若是连自己的政令都传达不到,那还有什么价值!”
皇帝长篇大论的政治哲学在书房里回荡。
然而,唯一的听众显然并不买账。
埃里克无语地单手扶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皇帝的慷慨陈词:“你在这自顾自地叽里咕噜念叨些什么经文呢?”
海因里希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我是想问你,”埃里克放下手,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这位皇帝,“这种‘拿钱换命’的把戏,到底是你们神圣罗马帝国的法度,还是你海因里希自己定下的法度?”
被臣子如此直白地扯下了政治的遮羞布,海因里希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战术性地咳嗽了一声,强行端起皇帝的架子:“我的法度,自然就是帝国的法度。”
“那就是没有。”埃里克翻了个白眼。
随后,埃里克往前跨了一步,自然地将大手伸到了海因里希面前,掌心朝上,手指还颇具挑衅意味地颠了颠。
“好了,现在敲诈来的钱,分我一半。”
皇帝愣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我说,分我一半。”埃里克笑了一声,理直气壮得像个刚干完黑活来要账的佣兵头子,“你拿我当磨刀石,把我当成吸引那群东部贵族火力的活靶子,这笔天价罚金里本来就该有我的一份。你要是不给……”
埃里克身子前倾,逼近皇帝的书桌:“下次再有这种事,别指望我。我发誓我会直接坐下来和那群萨克森人混在一块儿喝酒,顺便帮他们一起砸你的大厅。你信不信?”
“你这家伙,我现在很缺钱,你不知道吗?我还有很多仗要打,只有我在外面把血流干了,稳住了四面八方的边疆,才能让你们这群不知好歹的国内诸侯,能够安心地在家里自己打自己!”海因里希说道。
“我管你呢。没钱?没钱就去卖地!你刚才自己不还在抱怨,你的直辖领地多到管不过来、连去都不知道怎么去吗?既然地多得花不完,随便卖几个庄园给我凑这笔钱,很难吗?”埃里克说道,语气理直气壮得像个上门讨债的无赖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我的公爵,我是你的皇帝。”海因里希说道。
“得了吧,别把这笔肮脏的政治算计包装成什么顾全大局的好事。真把我当傻子蒙?”埃里克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那层虚伪的窗户纸。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海因里希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换作任何一个帝国封臣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现在就会高喊门外的卫兵。
但面对埃里克,皇帝最终只是挫败地长叹了一声。
“你这家伙……”海因里希伸出手指,指着埃里克的鼻子停顿了半晌,最后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有些无奈且烦躁地挥了挥手,“算了!行!这笔钱,就当是我对巴伐利亚那个烂摊子的先期投资了!”
埃里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转身便准备离去。
“我可以给予你比其他人更多的宽容,埃里克。”海因里希的声音在埃里克身后响起,“但我必须重申,帝国境内的任何领地,都不会离开帝国。爵位在基于血统之前,更基于帝国秩序。因此,若你想让你的儿子继承公国,必须保证他效忠于帝国。
同样,帝国的土地,绝对不会作为嫁妆,被任何外邦领主所继承或控制。巴伐利亚的土地只能姓巴伐利亚,或者姓罗马。
这是之前我与玛蒂尔达的约定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