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还只是之一?”埃里克顿住了脚步,看向了海因里希。
“看来,她什么都没和你说啊。”海因里希终于从那堆如山的文书中抬起了头,他那双墨色瞳眸静静地凝视着埃里克。
皇帝随手将羽毛笔丢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抛出了他的回答:“你该不会真的天真地以为,单凭洛林那点边缘的土地,就足以在帝国的牌桌上,全盘置换巴伐利亚这么庞大的核心疆域吧?
作为你继任公爵的交换,你与她之子嗣的婚姻,必须在德意志境内完成。
也就是说,你儿子的妻子,你女儿的丈夫,必须、且只能是德意志的贵族。
巴伐利亚的法理,只能在这片黑鹰旗帜下流转,绝不会落入任何一个法兰克人或英格兰人的口袋里。
我不知道意大利发生了什么。
看起来罗马方面,最近不是让她很满意。”
.......
册封仪式结束的第二天,亚琛行宫外便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绝大多数对这项任命愤愤不平的帝国诸侯——尤其是那群被埃里克狠狠折辱过的东部领主们,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维持,阴沉着脸带着各自的卫队拔营离去。
相比之下,莱茵兰的诸侯们却显得极为热情。他们的领地本就在亚琛周边,不仅没有急着离开,反而尽起了地主之谊。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这群富庶的西部领主带着埃里克在亚琛周边纵马狩猎、游览温泉,用最顶级的莱茵高葡萄酒款待这位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的新晋公爵。
面对这些宴请,埃里克来者不拒。
从皇帝那里敲诈来的一千五百帝国马克(约合一千英格兰镑),已经沉甸甸地装进了他的营帐。这笔足以掏空几个伯国国库的巨款,埃里克没有拿去购买哪怕一尺昂贵的丝绸或香料。
他将金币全部砸向了战争机器。
短短七天内,亚琛周边的军马市场和铁匠铺被他横扫一空。他一口气购置了上万支破甲重箭、一百匹能吃苦耐劳的驮马,以及整整一百匹精良的骑乘战马。
不仅如此,他还用重金强行雇佣、甚至可以说是“买”下了一大批经验丰富的石匠和木匠——他很清楚,巴伐利亚的土领主们绝不会开门迎接他,想要在那片充满敌意的黑森林里站稳脚跟,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拔地而起一座座属于自己的坚固堡垒。
就在埃里克将这支庞大的后勤车队集结完毕,准备拔营南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诸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战马前。
哈布斯堡伯爵,维尔纳。
这是一个大约五十余岁的中年男人。
在这个崇尚武力、贵族们普遍壮硕如熊或脑满肠肥的德意志帝国,维尔纳却罕见地清瘦。他穿着深色的罩袍,身形削瘦得像是一柄杆子,几乎没有半点传统伯爵的做派。
某种程度上,埃里克和他还沾亲带故——他是玛蒂尔达母亲的表叔,论辈分,算是玛蒂尔达的表叔公。
埃里克记得他,海因里希前往卡诺莎觐见格里高利时,带着的一大批贵族之中有他。
因与玛蒂尔达有血缘关系的缘故,他在皇帝的谈判队伍中还算是有份量。
埃里克与他有一面之缘。
“我的公爵大人,这支队伍可真是令人敬畏。”
维尔纳伯爵仰起头,对着马背上的埃里克微微一笑。
只是,在那种双颊微陷、下颌锋利的清瘦面容加持下,这个笑容却没有长辈的慈祥与和蔼。
他给人一种很虚弱的感觉,这副身子骨仿佛随时会散架。
“南下的路途遥远且并不太平。如果您不嫌弃,我愿做您旅途上的同伴。”维尔纳抚胸行礼,“当大军越过施瓦本的边境时,请务必允许我尽一尽地主之谊,邀请您前往我的家族宅邸歇息——‘鹰之堡’(Habichtsburg)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既然您如此盛情,我自然乐意之至。”埃里克单手勒住缰绳,标准的向维尔纳抚胸致意。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位瘦骨嶙峋的伯爵。在过去几天的宫廷仪式和那场混乱的晚宴上,这位表叔公简直像个透明人,低调得让埃里克几乎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但往往是这种能在风暴中心隐匿气息的人,才最危险。
“这是我的荣幸,公爵大人。”维尔纳谦卑地躬了躬身。
“也是我的荣幸。”埃里克微微颔首,随后语气一转:“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向您道个歉。为了接手巴伐利亚那个烂摊子,我不得不带上这支庞大的重装部队。”
埃里克指了指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诺曼骑兵和辎重车:“按照我的战争惯例,队伍一旦开拔,所有人必须保持固定的三列平行纵队行军,随时防备遭遇战。
为了不打乱阵型,希望不会让您感到困扰——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您的卫队跟在我的辎重车后面。”
在中世纪的贵族礼仪中,让一位老牌伯爵走在“客军”队伍的最后吃灰,这有点不客气。
“哦,不介意,不介意,完全不介意。”
出乎意料的是,维尔纳那张清瘦的脸上反而笑得更深了。
他仿佛根本不在意,随意地摆了摆手,动作敏捷地翻上了一匹温驯的母马,溜达到埃里克的战马身侧。
随后,他转身对着营地外一片不起眼的树林招了招手。
伴随着马蹄声,大概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和十名扈从出现在了埃里克的视野中。
“听到了吗?”维尔纳对着自己的卫队长吩咐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安排一次秋游,“去,你们就跟在公爵大人队伍的最尾端。除了吃灰,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看着那二十个沉默寡言的骑手,埃里克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在法兰克,一个普通男爵出门赴会,哪怕砸锅卖铁也会凑出至少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来撑场面。
而堂堂一位握有实权、占据险要的哈布斯堡伯爵,身边的防卫力量居然薄弱得像是个跑单帮的香料商人?
埃里克明智地没有多问。
在贵族的语境里,当面质疑对方的护卫数量,无异于嘲笑对方是个穷光蛋,这太冒犯了。
埃里克猜想,或许维尔纳的主力卫队一定为了避嫌,驻扎在亚琛城外的某处密林或农庄里。等出了城,两支队伍自然会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