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这支庞大的诺曼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亚琛高耸的城门，直到将背后的城墙彻底甩在视线之外时，埃里克看着空荡荡的荒野，终于确信了一件事——
城外什么都没有。连半面哈布斯堡的旗帜都看不见。
这位清瘦的表叔公，是真的只带了这么点人来参加这场皇家晚宴。
更让埃里克感到诡异的是，一路上，维尔纳伯爵仿佛根本不知道“安静”两个字怎么写。
他骑着马挨在埃里克身边，犹如一个在村口晒太阳的长舌妇，滔滔不绝地向他倾倒着施瓦本地区最新鲜的八卦：
“您是不知道，勃兰登堡的那位伯爵前阵子为了收税，竟然顺道勾引了他附庸的妻子！那可怜的封臣气得拔剑，结果反被伯爵打断了腿……”
“哦，还有那位以对上帝忠贞而闻名的高贵小姐，听说上个月去了一趟修道院，回来就秘密生下了一个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的私生子。您说这多荒唐？”
如果不是在聊这些下半身的丑闻，维尔纳就会兴奋地把话题生硬地切到东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狂热信徒一样，喋喋不休地追问埃里克在黎凡特砍杀异教徒的血腥细节。
听着耳边一刻也不曾停歇的聒噪，埃里克那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直跳。
他转头看着维尔纳那张兴奋得有些泛红的清瘦脸庞，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荒谬感：这个喋喋不休的小老头，活到现在，还真是个奇迹。
不过，有维尔纳这位“向导”的加入，这漫长的南下之路倒也确实不算枯燥。
当话题从施瓦本贵妇的床闱秘闻逐渐转向南方的地缘政治时，埃里克竖起了耳朵。
“巴伐利亚可不是一块普通的领地，我的公爵。”维尔纳收起了那副市侩的笑容，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这片公国古老得吓人，几乎没人知道它究竟缘起于何时，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神圣罗马帝国甚至法兰克王国诞生之前，它就已经矗立在阿尔卑斯山脚下了。”
维尔纳拽了拽缰绳，让战马离埃里克更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自从查理曼用剑征服了那里之后，整整三百年间，巴伐利亚的王座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恶毒的诅咒——没有哪一个公爵家族，能够将统治权顺利地传给第三代。”
埃里克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富庶的土地往往伴随着致命的危机，这在这个世界里是常识。
“因为它太庞大，也太重要了，皇帝绝不会允许一个本土家族在那里坐大。”维尔纳用马鞭指了指南方，“所以，几乎历代皇帝都会空降一位自己绝对信任的大贵族去接管。而这些外来公爵为了压制本土势力，又必定会从自己的老巢带来一批亲信骑士，大肆分封。”
维尔纳像剥洋葱一样，为埃里克剖开巴伐利亚的派系地层：
“您看看您前面都是些什么人吧！刚被撤换的韦尔夫公爵，带去了一大批施瓦本的权贵；再上一任的奥托公爵，塞满了萨克森的亲信；再往上，是皇帝陛下本人的萨利安家族和法兰克尼亚贵族；如果继续往上追溯，甚至还有洛林人的势力盘根错节……
那套想要把反对者全部杀光的做派，行不通的。如果你想打破魔咒，让你的儿子甚至孙子继续戴着那顶冠冕，就绝不要对公国内的贵族施加太严厉的统治。
你杀不完他们的，这块千层饼会把你活活噎死。
一代人只做一代人的事情。
你负责把剑插进这片土地，至于如何让他们彻底臣服，那是你儿子的工作。
您手里握着公爵的冠冕，这比一万重骑兵都强，因为那叫作‘法统’。
只要法统在手，有多少诸侯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祈求与公爵家族联姻？先用婚床建立盟友，稳固根基，保证您的家族子嗣绵延不绝……
只要您留在牌桌上，时间，会将一切馈赠于您。这比起单纯挥舞暴力的屠刀，要高明，也致命得多.......”
......
埃里克就这样与维尔纳并辔而行，率领着庞大的重装车队一路南下。
队伍从亚琛出发，沿着帝国西部的通衢大道直抵特里尔。
在这里，埃里克让大军在城外驻扎，自己则褪去了一身甲胄，换上了一身贵族常服，走进了宏伟的特里尔大主教座堂。
他向大主教慷慨地捐赠了五百帝国马克，特里尔大主教颇为喜悦，盛赞埃里克不愧为基督世界的楷模。
埃里克离开特里尔后，队伍继续向南挺进。
他们绕过北孚日森林幽暗的边缘，顺着波澜壮阔的莱茵河逆流而上。随着纬度的不断南移，莱茵河两岸平缓的丘陵逐渐被陡峭的崖壁取代。
几天后，平原彻底从地平线上消失。埃里克的车队正式一头扎进了连绵不绝的群山之中，他们正式进入了阿尔卑斯山区。
山风开始变得凛冽，道路也越发崎岖狭窄。
对于见惯了诺曼底的海浪、驰骋过法兰西大平原、甚至跨越过黎凡特漫漫黄沙的埃里克来说，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如此幽深、压抑的群山之中进行行军。
随着他们继续挺进，很快部分山道越来越逼仄，比起黎巴嫩山区，这里才更像是山的世界，很多路道几乎只容两三骑通过，到处都是峭壁悬崖。
抬头望去，两侧皆是仿佛要将天空挤碎的黑色山岩与参天古松。
进入危机四伏的山区后，埃里克不仅撤下了自己那面招摇的公爵纹章，更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不可靠的盟友”。
起初，维尔纳伯爵还兴致勃勃地自告奋勇，声称要凭借“南方人的直觉”为大军指路。
但在他信誓旦旦地将车队往死胡同、断头崖和羊肠小道连续指错了三次之后，埃里克终于面无表情地剥夺了这位“表叔公”的向导权。
面对埃里克那足以杀人的冰冷目光，维尔纳只是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丝滑地退回了队伍里，假装无事发生地吹起了口哨。
埃里克深吸了一口气，只能认命地时不时从怀里掏出那卷磨得起了毛边的羊皮纸地图。
在没有本地向导的情况下，他必须依靠统帅的直觉，在图纸的墨线与现实的群山之间艰难摸索，以确保这支庞大的军队没有偏离航向。
就在所有人的体力与神经都快被这段逼仄的山道逼到极限时，前方的视野突然毫无预兆地豁然开朗。
车队终于穿出了一道狭长幽暗的山峡。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波光粼粼、无边无际的大湖。原本被群山挤压得令人窒息的天空，在此刻瞬间倒映在宽广的湖面上，风中也多了一丝湿润的水汽。
但埃里克的眉头并没有因此舒展，因为他敏锐地注意到——大湖的左侧虽然是开阔的水面，但道路的右侧，依然矗立着一排如刀削斧劈般陡峭的绝壁。这是一条狭长的水畔走廊。
“哎呀，这风闻起来可真亲切。”刚才还装聋作哑的维尔纳伯爵，此刻又自然地策马凑了上来。
维尔纳半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用一种东道主般的口吻说道：“看来我们已经顺利挺进到施维茨（Schwyz）的边区了。”
埃里克没有理会这位险些把他们带进沟里的伯爵。他单手勒住缰绳，迎着湖风抖开了那张羊皮纸地图，目光在地形轮廓上飞速比对。
“不只是施维茨边区。”埃里克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伯爵，这里是楚格湖（Zugers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