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维茨,这片位于阿尔卑斯山麓的区域,堪称一片被水与山岩切割的破碎之地。
在这片狭小的区域内,密布着三大水系:四森林州湖、楚格湖以及埃格里湖。几大湖泊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可以让骑兵驰骋的平原,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如犬牙交错般崎岖逼仄的山路。
此刻,埃里克的大军正沿着楚格湖的西南侧艰难蠕动。
埃里克的目光从右侧陡峭的崖壁上收回,死死盯住了手里的羊皮地图。他的手指顺着湖岸线向前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被重重标记出的黑点上。
那是一座关隘。
按照地图比例和前人留下的批注,那绝不是小领主们随便用几根圆木搭起来的收费关卡。
那是一座真正的雄关——它依托着险峻的山势,绵延至少三千米,宛如一条灰色的巨蟒横亘在山麓与湖泊之间,彻底锁死了南下的通道。
埃里克脑海中闪过一丝恍然。这片区域,曾是古罗马帝国时期为了抵御日耳曼蛮族而修筑的“多瑙河-莱茵河界墙(Limes)”的遗址地带。
如今,这些施瓦本权贵们,显然是把罗马人的古老石墙重新利用了起来。
不过,埃里克很清楚防线的致命弱点:如此漫长的关卡,如果这群施瓦本贵族没有两三千人的正规军去填防,那也就是一堵千疮百孔的破墙罢了。只要趁夜色找准薄弱点,大军翻越过去并非难事。
更何况,地图显示,只要穿过这道关隘,哈布斯堡家族的驻地阿尔高就近在咫尺。最快只需一天的时间,他们就能抵达维尔纳的堡垒。
“全军推进!”埃里克将地图塞回皮筒,下达了继续行军的命令。
大军沿着湖畔又蠕动了几英里,抵达了楚格河的最南端,然而随着河流结束,紧接着的又是大山,两座大山之间的峡谷道路。
埃里克他们继续挺进,那座沉睡在历史迷雾中的罗马遗址终于露出了真容。
除了,那长满青苔的高耸石墙,还有排列在关隘大门前的阵列。
映入眼帘的,绝非那些昏昏欲睡的税务官,也不是拿着生锈长矛凑数的乡下农奴。
那是一整排端着弩、弩箭早已上膛的战士。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如岩石般冷硬,透着只有真正在血水里滚过的人才有的肃杀。关隘的高墙上更是影影绰绰,站满了手持利刃的战士。
最令埃里克心底生寒的是,这支装备精良的军队身上,竟然看不到任何代表贵族家系的罩袍与纹章。他们的着装五花八门,粗犷而实用。
看到埃里克那庞大的重甲车队逼近,城墙上顿时响起一阵急促的木梆子声。弩手们齐刷刷地抬起弩机,冰冷的箭头死死锁定了阵列前方的重骑兵。
一个体型如熊般的首领从拒马后大步跨出,冲着埃里克拔出半截短剑,用一种极其粗粝、仿佛含着石子般的施瓦本高地土话大声咆哮起来。
埃里克眉头紧锁,这见鬼的方言他连半个词都听不懂。
就在这随时可能擦枪走火的瞬间,维尔纳伯爵极其麻溜地翻身下马。
他像个在集市上碰见老熟人的布商,满脸堆笑地迎着弩箭走了过去。对方显然认得这位哈布斯堡的“地头蛇”,两人立刻用同一种叽里咕噜的方言交涉起来。
维尔纳熟练地揽过那个大汉的肩膀,连拉带拽地将他带到一堵断墙后,过了好半晌,这场密谈才宣告结束。
维尔纳一路小跑着返回,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压低声音道:“他们要求收过路费的。不过价码有点……‘棘手’。每个步兵半个帝国马克,一个骑兵一个帝国马克。”
“他们怎么不直接去抢?!”埃里克的骑士统领乌尔里希瞬间瞪大了眼睛,犹如听到了一头猪在念圣经。他按住剑柄,破口大骂,“在莱茵兰,哪怕是过最黑心的主教辖地,一个步兵也顶多收三个芬尼!到他这里直接涨了几十倍?这群家伙他妈的穷疯了吗?!”
“你以为我没还价吗?这已经是看在上帝和我这张老脸的份上,争取来的吐血折扣了!”维尔纳痛苦地拍着自己的脑门,一副被榨干的模样,“他们一开始开出的价码,是步兵一个马克,骑兵两个马克!”
乌尔里希指着关隘方向大声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仍然是伦茨堡伯爵的领地吧?阿尔高就和这里接壤,而且伦茨堡伯爵明明已经给予了我们通行的文书!这群连纹章都没有的附庸敢自行其是?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骑士剑的——”
“够了,乌尔里希。”埃里克喊住了乌尔里希。随后埃里克转过头,眼眸锁定了维尔纳:“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维尔纳。我不喜欢别人拿我的军资开玩笑。”
“解释?这还不够清楚吗?”维尔纳苦笑着挥了挥手,指向了那座高耸的关隘。
埃里克顺着维尔纳手指的方向望去。
刚才他们的注意力全被那些弩手和守卫吸引了,此刻定睛细看,才发现在关隘高墙的凸出木梁上,正随风晃悠着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那具尸体上还挂着半截破碎的罩袍,而在那染血的罩袍上,赫然印着伦茨堡家族那熟悉的纹章。
“这里以前……确实是伦茨堡的,不过现在,恐怕这片土地的主人换了。”维尔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对这片山林深深的忌惮,“乌尔里希爵士,您在南方待过,应该听说过他们。他们就是这片群山里的‘自由山民’。他们不认皇帝,不认公爵,只认手里的弩和长戟。”
维尔纳看向埃里克,语气中透着恳求:“我的公爵,他们的数量太多了,漫山遍野都是,而且比我们熟悉每一条岩缝。这绝不是一个明智的战场,交钱保平安吧,我们最好别惹怒他们。”
“自由山民……”乌尔里希迟疑了一会儿,他看向了埃里克。
埃里克的灰眸静静地凝视着那排端着弩的战士,以及关隘上站着的守卫战士们。
见诺曼大军迟迟没有动静,那位山民首领显然失去了耐心。他猛地一拍大腿,粗暴地挥舞着手里的短剑,再次用那种震耳欲聋的高地土话歇斯底里地嚷嚷了起来,大有立刻下令放箭的架势。
“我付这个钱。”埃里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切断一切杂音的诡异平静。
“这不是明智的选择,公爵。这见鬼的地形根本不适合打仗,我们没有攻城器械,也不熟悉他们的山路……”维尔纳还在擦着冷汗,顺着刚才以为要开战的思路嘀嘀咕咕地劝阻着,突然,他的声音像被卡住脖子的公鸡一样戛然而止,“……等等,什么?您说您付这个钱?”
埃里克没有理会老伯爵的惊愕。他极其从容地翻身下马,铁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他转过身,面向自己那群原本已经准备拔剑的诺曼部下,用纯正的诺曼法语高喊了一声:“这钱我付!让他们自己走过来领钱吧!多少钱,我都‘付得起’!”
这句绝大多数山民甚至维尔纳都听不太懂的法兰克乡音,落在乌尔里希等重甲骑士的耳朵里,却宛如嗜血的号角。
乌尔里希那原本愤怒的眼神微微一闪,按在剑柄上的手瞬间放松了下来。
“额……我就知道,您是个睿智的人。抱歉,大人,我也实在想不到会遇到这种刁民……”维尔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