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天字一号死牢。
油灯昏暗,霉味扑鼻。
张飙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李景隆趴在栅栏边,眼巴巴地望着走廊尽头那扇永远紧闭的铁门,望了足足半个时辰。
终于,他忍不住了。
“飙哥。”
没反应。
“飙哥!”
还是没反应。
李景隆抓起一把稻草,朝对面扔过去。
稻草落在张飙脸上,张飙睁开眼,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干嘛?”
“飙哥,蒋瓛出去了……”
李景隆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期待:“陛下什么时候也放我出去啊?”
张飙看着他,忽然笑了:
“九江啊,这才几天,你就想出去了?”
李景隆急了:
“几天?飙哥,咱俩关进来都快一个月了!一个月!你知道一个月是什么概念吗?我在外头,一个月能逛三趟秦淮河,吃五顿醉仙楼的席面,还能去城外围场打两回猎!”
“现在呢?就蹲在这破地方,吃的是馊饭,喝的是凉水,连个说话的人都只有你这个疯子!”
“难道我还要在这里陪你一辈子啊?你想死,我又不想死!”
张飙被他这一通抱怨逗乐了:
“哟,还委屈上了?”
“能不委屈吗?”
李景隆嘟囔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飙哥,你不是有办法吗?你不是连飞天的大球都能弄出来吗?你肯定有办法让我出去,对不对?”
张飙挑眉:
“我凭什么帮你?”
李景隆愣住。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自己可是帮他才进来的!】
虽然心中无比委屈,但李景隆什么都没说,只是眼巴巴的看着张飙,眼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行了行了,别那么看着我!”
张飙被看得有些不耐烦:
“你出去后,对我有什么好处?”
李景隆脑子转得快,眼珠一转,立刻道:
“飙哥,你想想,关在这里,外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这不是徒有大志,无处施展吗?”
“再说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你不是一直惦记我那点家产吗?万一我出不去,府里那些狗东西趁我不在,把我家产偷去卖了怎么办?”
“我那库房里,可有好几箱子前朝的古玩,还有陛下赏的御用品,还有我爹留下的兵书战册……那些可都是值钱的东西!”
张飙闻言,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
“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你家产要是被人偷了,我确实亏大了。”
李景隆大喜:
“对吧对吧!飙哥你总算想通了!”
张飙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九江啊,你说得这么热闹,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诓我?”
李景隆一愣:
“诓你?我诓你干什么?”
“诓我帮你出去呗。”
张飙慢悠悠道:
“等你出去了,拍拍屁股走人,我还在牢里蹲着。到时候你家产被没被偷,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景隆急了:
“飙哥,我李景隆对天发誓,只要能出去,家产分你一半!不,六成!六成行不行?!”
张飙嗤笑一声:
“发誓有用的话,这牢里早就没人了。”
李景隆彻底焉了。
他瘫坐在稻草堆上,望着头顶那片昏暗的穹顶,喃喃道:
“完了……完了……我这辈子,就要陪着这个疯子烂在这里了……”
张飙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了,逗你玩的。”
李景隆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光芒:
“真的?飙哥你有办法?”
张飙刚要开口,李景隆忽然想起什么,凑近栅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飙哥,我问你一件事,你得老实告诉我。”
“什么事?”
李景隆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你说陛下……顶多只能活三年,是真的吗?”
张飙愣了一下,随即戏谑道:
“怎么,你巴不得他早点死啊?”
李景隆吓得脸都白了,差点跳起来:
“飙哥!你可别胡说!我什么时候巴不得陛下死了?!这话传出去,我脑袋还要不要了?!”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看向四周,仿佛随时会有锦衣卫从暗处冲出来。
张飙被他这副怂样逗得哈哈大笑:
“放心,没人听见。就算有人听见,你也说了,是我说的,不是你说的。”
李景隆这才松了口气,但脸上的忧色却更浓了。
他坐回稻草堆上,声音低低的:
“飙哥,我不是巴不得陛下死。我是怕……”
“怕什么?”
“怕万一陛下真的……真的只有三年了,那新帝是谁还不知道呢。”
他抬起头,看着张飙,眼中带着几分恐惧:
“你说,万一新帝是那个朱允炆,他会不会让咱们陪葬?”
张飙挑眉:
“陪葬?”
“对啊!历朝历代,新君即位,有时候会让先帝的旧臣陪葬。咱们俩,一个是撞殿的疯子,一个是跟着疯子干的傻子,新帝能放过咱们吗?”
李景隆越说越害怕,声音都在发抖:
“到时候,别说家产了,命都没了!”
张飙沉默了。
不是因为李景隆的话吓到了他。
而是因为李景隆的话,提醒了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穿越回现代世界,需要死谏老朱,被老朱怒杀。】
【可万一老朱提前死了呢?】
【万一新君即位,一刀把他砍了,那算不算‘被老朱怒杀’?】
【肯定不算啊!】
【那是被新君杀的,不是被老朱杀的!】
【那他还怎么回去?】
张飙的脸色,慢慢变了。
李景隆见他沉默不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飙哥?飙哥!”
他连喊两声,见张飙没反应,急得快哭了:
“飙哥,你说说话啊!咱们以后该怎么办?我可不想死啊!我还没生儿子呢!我还没把家产分给你呢!”
“你要是让我死在这里,别说一半家产,一根毛你都没有!”
张飙被他这一通哭喊打断了思路,抬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小子,虽然怂,但对自己是真心的。】
【虽然这真心是为了保命,但在这鬼地方,能有个真心的人,也不容易。】
“别嚎了!”
张飙蹙眉道:
“我想起来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景隆连忙问:“什么事?”
张飙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头顶那片昏暗的穹顶,喃喃道:
“我得让老朱尽快杀了我。”
李景隆彻底懵了。
“啥?!”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飙:
“飙哥,你是不是又疯了?”
张飙没有解释。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
【老朱最多只能活三年。】
【这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如果这三年里,他一直不杀我,而是把我关着,等新君即位再处理……那我就永远回不去了。】
【必须想办法,让老朱尽快动手。】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李景隆那张欲哭无泪的脸。
“九江。”
他开口。
李景隆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干嘛?”
张飙忽然笑了:
“你不是想出去吗?我帮你。”
李景隆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只灯笼。
他知道,属于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
另一边,达定妃寝宫外。
宋忠站在寝宫门口,望着那扇半掩的门。
身后跟着一队锦衣卫,个个面色冷峻,手按刀柄。
“指挥使,就是这儿了。”
一个锦衣卫百户低声道:
“达定妃自从齐王谋反,就被陛下幽禁在此。除了送饭的太监,不许任何人进出。”
宋忠点了点头。
他推开那扇门,迈步走了进去。
寝宫不大,陈设简朴得不像一个妃子的住处。
一张榻,一张桌,一把椅。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还燃着半截残香。
一个中年妇人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她穿着素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姿色。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恐,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宋忠?”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这深秋的风:
“陛下派你来杀我了?”
“达定妃娘娘。”
宋忠拱了拱手,声音平淡的道:
“臣奉旨,搜查娘娘寝宫。”
达定妃笑了。
那笑容,让宋忠后背发凉。
“搜吧。”
她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随便搜。搜到了,我陪我儿子去。搜不到——”
她睁开眼,盯着宋忠,目光如刀:
“你们这些狗,也别想好好走出去。”
宋忠没有说话。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锦衣卫开始搜查。
达定妃就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们翻。
看着那些人在她的寝宫里翻箱倒柜,看着那些属于她的东西被扔得满地都是。
她没有阻止,只是在笑。
那笑声,很轻,很冷,笑得那些锦衣卫心里发毛。
“指挥使……”
一个锦衣卫百户走过来,压低声音:
“这女人不对劲。”
宋忠点了点头。
他走到达定妃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娘娘。”
他的声音很冷淡:
“臣有件事,想请教娘娘。”
达定妃看着他,眼中满是嘲讽:
“怎么?搜不到,改审问了?”
宋忠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达定妃,一字一顿:
“齐王殿下生前,跟陈友谅余孽有来往。娘娘知道吗?”
达定妃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间。
但宋忠看见了。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达定妃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我儿子都死了,你们还想给他安什么罪名?”
宋忠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玉佩。
齐王的东西。
达定妃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盯着那块玉佩,盯着那上面熟悉的纹路,盯着那个她亲手给儿子系上的络子。
那是齐王十五岁生日时,她送给他的。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宋忠看着她,目光幽深:
“齐王死的时候,身上带着的。”
“臣在证物房里,找了三天,才找到这块。”
他把玉佩往达定妃面前推了推:
“娘娘想留着做个念想吗?”
达定妃的手,微微颤抖。
她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那个已经褪色的络子,眼眶渐渐泛红。
那是她儿子。
她唯一剩下的儿子。
也死了。
“你想怎么样?”
她警惕地道。
宋忠看着她,一字一顿:
“臣不想怎么样。”
“臣只是想问娘娘一件事——”
“齐王殿下跟陈友谅余孽来往的那些事,娘娘知道多少?”
达定妃沉默。
她盯着那块玉佩,盯了很久。
然后,癫狂一笑:
“宋忠,你以为拿这个来,就能让我开口?”
“我两个儿子都死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宋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达定妃,等着。
达定妃的笑容,渐渐敛去。
她抬起头,看着宋忠,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你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吗?因为我在等你们过来找我!”
宋忠的眉头动了一下。
达定妃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
“我恨朱元璋。恨他逼死了我的潭儿。恨他放任张飙那个疯子杀了我的榑儿。”
“可我更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说完这话,她猛地站起身,走到那尊观音像前。
伸手,在观音像的底座上按了一下。
‘咔嚓’一声。
底座下面,弹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厚厚一叠信。
达定妃拿出那些信,扔在宋忠面前。
“拿去吧。”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让朱元璋看看,他儿子是怎么跟那些人勾结的。让他看看,他儿子都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