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忠拿起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
【母妃:父皇对儿臣们的疑心越来越重了,恐有削藩之心!】
【如今大哥死了,父皇有意立朱允炆那个废物,儿臣不甘心!凭什么一个庶孙都能当皇帝,我一个亲王就不行?!他已经逼死我弟弟了,我不想重蹈弟弟覆辙!】
第二封:
【母妃:儿臣近日与江南那边的人接上了头。他们说,只要儿臣肯合作,将来可助儿臣成大事。】
第三封:
【母妃:陈友谅余孽找到了儿臣。他们说,元朝的传国玉玺在母妃手中。只要拿到玉玺,就能在江南的助力下,东山再起。届时,青州的兵力加上江南的财力,必定大有作为。】
第四封:
【母妃:儿臣知道您不知道玉玺的下落。可儿臣想,既然他们以为玉玺在您手中,咱们何不将计就计?就假装玉玺真的在我们母子手里,利用他们的力量。】
【等他们帮儿臣成了事,到时候玉玺在不在,还重要吗?】
第五封:
【母妃:那些人信了。他们以为玉玺真的在您手里。他们说,只要儿臣起兵,他们就全力相助。江南那边,也会出钱出粮。母妃,儿臣的机会来了。】
第六封:
【母妃:张飙那个疯子来了。他查到太多东西了。儿臣怕……儿臣怕这次躲不过去了。母妃,若儿臣有什么不测,您一定要保重。】
宋忠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达定妃。
达定妃已经坐回榻上,闭着眼睛。
那块玉佩,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
“娘娘……”
宋忠开口,声音有些复杂:
“这些信,您为什么留着?”
达定妃睁开眼,看着他。
“宋忠,你知道吗?我其实见过传国玺!”
宋忠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我说——”
达定妃的笑容变得诡异起来:
“陈友谅手中有传国玺,我见过。”
“那时候我才十六岁,在武昌。他是汉王,威风凛凛,所有人都怕他。可他对我,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
她靠在榻上,望着虚空,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
“他说,等打下了天下,就封我做贵妃。还让我替他保管传国玺。”
“后来呢?”
宋忠的声音发紧。
“后来?”
达定妃笑了:
“后来朱元璋打来了。陈友谅死了。我被当成战利品,送进了宫。”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
“朱元璋以为,我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就会忘了陈友谅。”
“可他错了。”
她盯着宋忠,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我一天都没忘。一刻都没忘。”
“我恨他。恨他杀了陈友谅。恨他把我抢进宫。恨他让我给他生孩子,伺候他,对他笑脸相迎,假装温顺。”
“可我心里,从来只有一个人。”
她说着,走到那尊观音像前。
‘吧嗒’一声,碎了一地。
掉出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个字——
【汉王陈友谅之位】
宋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身后的锦衣卫们,全都愣住了。
这……
这是要诛九族的东西!
达定妃拿起那个牌位,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
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友谅……”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
“你来接我了吗?”
寝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达定妃的笑声,低低地回荡。
“哈哈哈……”
她抱着那个牌位,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朱元璋!你看见了吗?!”
她猛地抬起头,对着门口的方向,嘶声大喊:
“我伺候你三十年!给你生了两个儿子!可我心里,从来只有陈友谅!”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杀了他,就能得到我?”
“做梦!”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我把他的牌位藏了三十年!每天对着观音像,其实是偷偷拜他!你那些儿子,你那些妃子,你那些狗屁规矩——”
“我通通不在乎!”
“潭儿死了,榑儿也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不怕了!”
她抱着那个牌位,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不是怕。
是笑。
笑得停不下来。
宋忠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疯女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知道,这事太大了。
大到已经不是他能处理的。
“来人。”
他终于开口:
“把那个牌位……收起来。”
两个锦衣卫上前,想要拿走那个牌位。
达定妃猛地抱紧,死死护住:
“不许碰他!不许碰他!”
“娘娘。”
宋忠看着她,目光复杂:
“您知道这东西,会让您死无葬身之地。”
“死无葬身之地?”
达定妃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解脱。
“我早就该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
“从榑儿死的那天起,我就该死了。”
“可我想着,得让朱元璋知道。得让他知道,我从来不是他的人。我恨他。恨了他一辈子。”
“现在——”
她笑了:
“他终于知道了。”
宋忠沉默。
他看着这个女人,看着那个牌位,看着那些信。
“娘娘。”
他的声音很轻:
“传国玺,在哪?”
达定妃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会让它落在朱元璋手中?我告诉你,早在朱元璋杀陈友谅那日,我就将传国玺送出去了,我想让他们为陈友谅报仇!”
“结果呢?”
她惨笑:
“什么都没成。都死了。”
说完这话,她又看着怀里的牌位,轻轻地抚摸:
“现在,我也该走了。”
宋忠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锦衣卫上前,强行拿走了那个牌位。
达定妃没有反抗。
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个牌位被人拿走,看着那些信被人收走,看着这间她住了三十年的寝宫,一点点空下来。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畅快。
“朱元璋——!”
她对着门口的方向,嘶声大喊:
“我在下面等着你!”
“到时候,我带着友谅,一起看你!”
笑声在空荡荡的寝宫里回荡。
久久不散。
.......
半个时辰后。
华盖殿,东暖阁。
老朱靠在迎枕上,看着面前那个牌位。
【汉王陈友谅之位】
几个字,刻得很深。
他盯着那几个字,一动不动。
宋忠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他已经把达定妃说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禀报了一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良久。
老朱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可宋忠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说……伺候咱三十年,心里只有陈友谅?”
老朱的声音很轻,轻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
“她说……她每天对着观音像,其实是偷偷拜他?”
“是。”
“她说……她两个儿子死了,她什么都不怕了?”
老朱点了点头,随即说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里,藏着的东西,足以让整个后宫血流成河。
“传旨。”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
“达定妃,私藏逆贼牌位,大逆不道。铁裙刑,诛九族。”
宋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宫里的所有人——”
老朱顿了顿:
“太监,宫女,管事,杂役。有一个算一个。”
“全部处死。一个不留。”
宋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皇爷……那些人……”
“怎么?”
老朱看着他,目光如刀:
“你想替他们求情?”
宋忠猛地叩首:
“臣不敢!”
老朱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那就去办。”
宋忠叩首,正要退出——
“报——!”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
“周王殿下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老朱的眼睛,猛地睁开。
“让他进来。”
片刻后,周王朱橚跪在御榻前。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头发花白,脸上满是沧桑。
老朱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老五,你来干什么?”
周王叩首道:
“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
“说。”
周王深吸一口气,把今天见朱有爋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包括朱有爋说的那些话——
【关于传国玉玺,关于达定妃,关于齐王身边的谋士程平。】
最后,他说:
“父皇,有爋他……他让儿臣求父皇,让他周藩子弟,躬耕凤阳。”
老朱听完,沉默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周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一动不敢动。
“躬耕凤阳?”
老朱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好一个躬耕凤阳。”
他靠在迎枕上,望着帐顶那只蟠龙,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然后,他忽然坐起身。
“来人!”
云明连忙上前:“奴婢在。”
“传旨——”
老朱的声音,冷得像从九幽之下传来:
“朱有爋,勾结楚王,谋害太子,勾结齐王,用瘟疫攻城,罪大恶极。”
“明日午时,西市,凌迟处死。”
“周王一脉,贬为庶民,迁徙云南永昌卫,无诏不得回。”
周王的身子,猛地一晃。
他抬起头,看着老朱,眼中满是绝望:
“父皇!有爋他……他提供传国玺下落,于国有功啊!”
“于国有功?”
老朱冷笑一声,旋即目光如刀的盯着周王:
“老五,你知道咱为什么留着你吗?”
周王摇头。
“因为你老实。不争不抢,就知道躲在那间破书房里,摆弄那些花花草草,写那些破医书。”
“咱想着,你老实,就留着你。留着你,为标儿赎罪。”
“可你养的好儿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死到临头,还敢跟咱故弄玄虚。”
“以为弄个传国玺的消息,就能让咱放过他?放过你周王一脉?”
“做梦!”
周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看着老朱,看着那张苍老却依旧威严的脸,看着那双冰冷如刀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父亲。
“父皇……”
他迟疑道:
“儿臣……儿臣真的不知道有爋会做那些事……”
“你不知道?”
老朱冷笑:
“你不知道,是你的事。他做了,是他的事。”
“咱只问结果,不问原因。”
他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下去吧。”
周王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
可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着头顶漆黑的夜空,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有爋……”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父王……帮不了你……”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呜咽着吹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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