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失魂落魄的离开后,老朱又躺回了软榻上。
如果没有达定妃之事,他或许会因为传国玺的消息,给周王一脉‘躬耕凤阳’的机会。
只可惜,朱有爋的算计,还是差了一步。
“传国玺……”
老朱再次开口,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她说,陈友谅让她管过传国玺?”
“是。”
宋忠低着头,声音沉稳:
“达定妃亲口所说。她说陈友谅死后,她就把传国玺送出去了,送给那些想为陈友谅报仇的人。”
“送给谁了?”
“她没说,只说他们都死了。”
老朱的眼睛眯了起来。
“都死了?”
“是。”
老朱顿时陷入沉默。
他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地敲击着。
那节奏,很慢,很沉。
“她在诏狱?”
“是。按皇爷的旨意,押在乙字号房,等候处置。”
老朱点了点头,然后平静地道:
“宋忠。”
“臣在。”
“你再去一趟诏狱。”
“问她,传国玺交给了谁,说出来,咱给她一个痛快。不说——”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让她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那个牌位——”
他指了指面前那块木牌:
“也一并带上。放在她面前,让她看着。”
“她不是守着陈友谅三十年吗?让陈友谅看着,她是怎么死的。看看他会不会来救她。”
宋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深深叩首:
“臣遵旨。”
他上前,双手捧起那个牌位。
那木牌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
可他知道,这轻飘飘的东西,比千钧还重。
他转身,退出了暖阁。
老朱又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思绪万千。
【传国玺……】
【秦王说,观音奴知道下落。】
【张飙让马晔传话,让咱查达定妃。】
【朱有爋说,达定妃手里可能有传国玺。】
【现在达定妃说,她早就把传国玺送出去了,送给那些想为陈友谅报仇的人。】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
他一时竟难以分辨。
而这些消息,就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
“皇爷!”
云明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无舌来了!”
老朱骤然睁开眼。
无舌。
那是他养在暗处的眼睛,专门盯着皇城内外的一举一动。
比锦衣卫更不见光。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穿灰衣的老太监,无声无息地跪在了御榻前。
他没有开口,但他手里,捧着一份密报。
云明接过来,呈给老朱。
老朱展开,逐条查看。
【蒋瓛随允炆殿下至东宫,密谈约一个时辰,内容不详……】
【蒋瓛出东宫后,径自去了镇抚司,调阅了蓝玉及其义子、部将的全部卷宗……】
【蒋瓛在镇抚司待了两个时辰,临走时带走了三箱卷宗……】
【允炆殿下回东宫后,未见任何人,直接歇下……】
【吴王殿下那边,值书房杨士奇、杨荣二人,与吴王密谈至深夜。杨荣有激烈言辞……】
【吴王殿下让吴杰派一人,往凉国公府方向去了,只在远处盯着,并未入府......】
老朱看到这里,面无表情的合上密报。
云明与无舌微微垂首,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东暖阁一片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朱忽地开口:
“无舌。”
“奴婢在。”
“你觉得,允炆今天办得怎么样?”
无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敢答。
可他不能不答。
“回皇爷……奴婢以为,允炆殿下办得很好。提人,密谈,调卷宗,一步都没乱。”
老朱点了点头,道:
“是办得不错。至少比咱想的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咱还以为,他会先来找咱哭一通,问咱是不是真要他办这事。没想到,他直接就去办了。”
无舌不敢接话。
老朱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
“允熥那边呢?你觉得他办得怎么样?”
无舌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皇爷这是……在拿两个孙子比?】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皇爷,吴王殿下那边……奴婢以为,也办得很妥当。”
“哦?”
老朱看着他,目光幽深:
“怎么说?”
无舌硬着头皮道:
“吴王殿下得知消息后,没有轻举妄动。这说明他在犹豫,在想,在权衡。”
“后来他派去盯着凉国公府的人,也只是盯着,没有进去。这说明他知道了轻重。”
“至于杨荣的那些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奴婢以为,杨荣说得对。吴王殿下这时候若与蓝玉有任何瓜葛,都说不清。”
“杨士奇……杨荣……”
老朱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名字:
“允熥倒是会选人。”
无舌默然不语。
老朱靠在迎枕上,望着帐顶那只蟠龙,望着那片摇曳的烛光,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允炆选了蒋瓛。允熥选了杨士奇、杨荣。】
【一个选刀,一个选脑。】
【一个急着动手,一个按兵不动。】
【有意思。】
他闭上眼睛。
【蓝玉……】
【咱的老兄弟,你知不知道,你的命,已经成了咱两个孙子争储的棋子?】
【你知不知道,蒋瓛要查你,不是因为他恨你,是因为他要向允炆表忠心?】
【你知不知道,允熥不救你,不是因为他无情,是因为他救不了你?】
【你知不知道——】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
【咱想让你死?】
殿内依旧寂静。
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
“云明。”
老朱忽地沉声道。
云明连忙上前:“奴婢在。”
“咱记得,蓝玉好像要过寿了,给咱去内帑挑些好点的礼物,给他送过去,另外——”
他顿了顿:
“给咱看清楚,谁去参加了他的寿宴,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给咱好好记录。”
云明心头一凛,深深叩首:
“奴婢遵旨。”
“无舌!”
老朱又看向无舌。
“奴婢在!”
无舌叩首。
却听老朱平静而淡漠地道:“你是咱的忠臣吗?”
无舌瞳孔一缩,不由猛然抬头:“皇爷,奴婢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照!”
“呵!”
老朱笑了,笑得很淡:
“是啊,你们都说是咱的忠臣,是咱的狗。可自诩忠臣的人,却接连背叛咱,自认为是狗的人,也反咬主人!”
“皇爷......”
无舌重重磕头:
“奴婢若得欺天,九族俱灭。”
老朱深深看了他一眼,摆手道:
“下去吧。”
无舌战战兢兢的退下。
老朱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看着那些在晨曦中渐渐清晰的屋檐。
忽然,他又问了一句:
“云明。”
“奴婢在。”
“你说,达定妃那个疯女人,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的?”
云明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怎么敢回答。
老朱似乎也没有等他答,只是望着窗外,喃喃自语:
“你说,咱这辈子,到底有没有人真心待过咱。”
说完这话,他忍不住笑了。
“咱也不知道。”
云明屏息凝神,将头压低了几分。
良久。
“跪安吧。”
老朱再次摆手。
云明叩首,退出暖阁。
殿门轻轻阖上。
东暖阁里,只剩下老朱一个人。
和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
他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陈友谅……】
【你争了一辈子,死了三十年,还在跟咱争。】
【争江山,争女人,争这口气。】
【可你争的那些东西——】
他嘴角微微上扬:
【咱早就不在乎了。】
突然,他脑子里闪现出那两个孙子的身影。
一个在东宫,对着卷宗,咬牙切齿。
一个在文华殿,批着奏章,心如止水。
【允炆……允熥……】
【你们俩,谁才是咱的继承人?】
.......
次日清晨,镇抚司牢房。
朱有爋见过他父王后,脑子里全是跟他父王的对话。
导致他一夜未眠。
他以为,用传国玺的秘密,能换周王一脉一条活路。
甚至,换他一个全尸。
可一夜之后,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皇爷爷怎么没有传召自己?】
【他……他会答应父王吗?】
随着时间的推移,朱有爋的心开始慌了。
他不知道老朱的态度是否会改变。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牢门忽然被打开。
两个锦衣卫走了进来。
“朱有爋,出来。”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去……去哪儿?”
“见了就知道。”
他被拖起来,架着往外走。
穿过那条幽深的甬道,走过那些沉默的牢房,走过那些窥视的目光。
最后,他被推进一间公廨。
公廨里,坐着一个人。
宋忠。
朱有爋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那表情,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害怕。
“朱有爋。”
宋忠开口,声音平静而淡漠:
“你的那个秘密,陛下知道了。”
朱有爋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怎么说?”
宋忠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缓缓道:
“陛下说——”
“朱有爋,死到临头,还敢故弄玄虚。”
朱有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以为弄个传国玺的消息,就能让咱放过你?放过你周王一脉?”
“做梦。”
“今日午时,西市,凌迟处死。”
“周王一脉,贬为庶民,迁徙云南永昌卫,无诏不得回。”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朱有爋心里。
他的身子,猛地一晃。
他扶住桌子,才勉强没有倒下。
“不……不可能……”
他的声音发颤:
“我告诉皇爷爷传国玺的下落……我立功了……他怎么能……”
“立功?”
宋忠冷笑:
“朱有爋,你以为陛下是什么人?”
“你拿一个不知道真假的传国玺消息,就想换一条命?”
“你当陛下是三岁小孩?”
朱有爋的嘴唇剧烈哆嗦。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宋忠说的,是对的。
他那个秘密,本来就是从齐王那边听来的。
是真是假,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是……赌一把。
赌皇爷爷会念在传国玺的份上,给他个全尸。
可现在——
“不——!”
他猛地扑向宋忠,却被两个锦衣卫死死按住。
他挣扎着,嘶声大喊:
“我要见皇爷爷!我要见皇爷爷!我还有其他秘密!我还有!”
宋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朱有爋,你还有什么秘密?”
朱有爋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还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知道的,全都说出去了。
宋忠看着他,眼中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厌恶。
“押回去。”
他说: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午时还要行刑。”
朱有爋被拖回牢房。
他瘫在稻草堆上,浑身发抖。
【凌迟……三千六百刀……】
【一刀一刀,活活剐死……】
他想起楚王行刑的场面。
那血肉横飞的画面,那凄厉的惨叫,那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拼命不去想。
可那些画面,像鬼魅一样,缠着他,挥之不去。
“不……”
他的声音,轻得像呻吟: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牢房里的黑暗,沉默地包围着他。
他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
午时三刻。
朱有爋被押上刑台。
他跪在那里,披头散发,穿着那身污渍斑斑的囚衣。
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睛,望着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用瘟疫攻城的畜生?”
“听说他害死了几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