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衙,后堂。
钱德开回到府衙,没有去自己书房,而是直接进了后堂。
后堂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缕月光,照在桌案上那盏凉透的茶上。
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管家站在门外,大气不敢出。
幕僚梅先生从侧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划了根火折子,点了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钱德开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石头。
“老爷。”
梅先生压低声音:“刘知府和周知府已经到了,在偏厅候着。”
钱德开没有动。
他望着那盏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问出一句话:
“梅先生,你说,张飙是人是鬼?”
梅先生瞬间愣住。
他跟着钱德开做了十几年幕僚,从来没见过钱德开这副模样。
钱德开是一个在任何时候都能笑出来的人。
当初松江瘟疫,死了数千人,他站在死人堆里还能笑呵呵地跟属官说‘天灾人祸,非人力所能及也’。
可现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后背发凉的迷茫。
“老爷,张飙当然是人了。”
梅先生小心翼翼地道:“只是这个人,确实难对付。”
“难对付?”
钱德开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把总督衙门的账册都搬来了。松江去年采购漕粮十三万石,每石高出市价三钱,沈家多赚了四万两。”
“这些事,咱们以为天衣无缝,可人家坐在应天的诏狱里就把账算清楚了。”
话到这里,他扭头看向梅先生:
“你说,他是在诏狱里算的?还是有人早就把这些东西递到他手里了?”
梅先生心头一跳,不由道:
“老爷的意思是......沈家那边出了内鬼?”
“我不知道。”
钱德开摇了摇头:
“可我知道,张飙手里绝对不止漕粮账册这一份东西。他今天在堂上没有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他留了后手。”
说完,他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脚步沉重得不像一个白白净净的文官,倒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
“新法九条,条条都是冲着九大家族来的。赋税折银,断了漕运的财路。徭役折银,断了田庄的人手。投献充公,断了土地的根基。厘金归公,断了关卡的黑钱。”
“还有官田承租、商税减免、织造局改制。梅先生,这些东西真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
梅先生沉吟道:
“说不定是燕王世子,他在江南养病这段时间,可没闲着。”
“燕王世子?”
钱德开停下脚步,转过身道:
“燕王世子在防疫上确实下了功夫,可这些新法,不是防疫的路数。”
他目光幽幽地道:
“这些东西,像一把刀。每一刀都砍在九大家族的命门上。这把刀不是临时磨出来的,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说不定是陛下磨的,只不过借张飙的手砍下来罢了。”
梅先生的脸色变了。
钱德开看着他,目光幽深:
“陛下快死了。一个快死的人,什么都不怕。他要的是在死之前,把江南的事办干净。新法九条,只是开始。”
“这......”
梅先生语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家仆小跑着进来,禀报道:
“老爷,沈家别院送来一封信,沈老爷说让您亲启。”
“信呢?”
“在信使手中。”
“让他进来!”
钱德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很快,一名熟悉的信使就进了书房。
钱德开没有废话,接过信就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爷,沈老爷说什么?”梅先生试探着问。
钱德开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信纸拍在桌上,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才沉沉地道:
“沈文远让我在府衙这边动手脚,把沈晚那个棉纱工厂的地皮审批拖上三个月。”
“还要我配合水利衙门卡她的河道用水,配合织造局压她的工匠注册。”
钱德开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荒谬感:
“他说,不能让沈晚的工厂开张,不能让她交上布,不能让她赚到钱。让她自己的银子把自己拖死。”
梅先生愣了一下,道:
“沈老爷这是要……用做买卖的法子,把那几个合股的商户憋死?”
“做买卖的法子?”
钱德开冷笑一声,转过身看着梅先生:
“你觉得沈文远这一手,是做买卖的法子?”
梅先生斟酌着词句:
“沈老爷这一手是以本压人。用银子堆出一堵墙,让那些小商户开不了张、卖不出货、周转不开。”
“只要拖上几个月,他们的银子烧光了,合股自然就黄了。黄了之后,张飙的新法就少了一块招牌。说起来,倒也算稳妥……”
“稳妥个屁!”
钱德开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张白白净净的脸涨得通红。
梅先生被他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抖。
认识钱德开十几年,从没见过他说粗话。
后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钱德开猛地从案上抓起那份《江南应行新法疏》,恨铁不成钢:
“他沈文远读了这玩意儿没有?!新法九条,你逐条看看!赋税折银,漕粮的采购以后由钦差行辕统一招标,价低者得。”
“沈家在松江有十七家粮行,每年从漕粮上多赚四万两。这一刀砍下去,沈家一年少说亏十万两。十万两!”
说完,他又翻了一页:
“徭役折银,百姓交银子就能不去服役。沈家在松江占了多少投献的田?那些田里的佃户,凭什么还给沈家干活?”
“还有投献充公,十天的期限。沈家光是松江一府,挂在他们名下的投献田产不下两千亩。十天后,全部充公!”
话音落点,他猛地盯着那信使:
“沈家上百年的根基,正被人一条一条地砍,他自己还不知道疼!还在那里琢磨怎么卡沈晚的审批?他是傻子吗?!”
“沈晚的棉纱工厂,一个月能产多少布?沈家两千亩投献田产充了公,一年要亏多少银子?这笔账他沈文远不会算吗!?”
信使被骂得不敢抬头,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
心里直犯嘀咕——
他在沈家做了二十多年差事,沈家在江南是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存在。
沈老爷交代的事,哪个知府不得给几分面子?可今天钱知府不但不给面子,还把沈老爷骂了个狗血淋头。
梅先生在旁边听着,心里也翻起了浪。
他当然知道新法九条的厉害,可他从没见过钱德开这么失态。
他忽然意识到,张飙的新法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能杀人的。
九大家族的根基,正在被一条一条地砍断。
钱德开将那封信扔在了一边,声音低沉了几分:
“火烧到眉毛了,还在那儿琢磨几只小杂鱼。愚蠢至极。”
“你回去告诉沈老爷,沈晚的棉纱工厂,不是卡一条审批就能卡死的。她背后是张飙,张飙背后是徐允恭的五千京营。”
“你卡她的审批,她直接找张飙。张飙一句话,审批就下来了。到时候不但审批没卡住,还白送张飙一个把柄。”
说完这话,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另外,再告诉他,先顾好自己。投献充公的期限是十天。十天,沈家名下那些挂靠的田产一个都跑不掉。”
“厘金归公,沈家在松江码头上的私卡一个都留不住。织造局改制,沈家的布庄拿什么跟朝廷的附坊争?”
信使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洇湿了领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钱德开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还有,告诉沈老爷——”
钱德开走到信使面前,低头看着他:
“张飙能在堂上驳倒三位知府,靠的不只是嘴,是他手里有货。他把总督衙门的账册都搬来了。沈家每年从漕粮上多赚多少银子,他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张飙来江南之前,就把沈家的底牌摸透了。”
“他的网,比我们想的撒得更早、更密、更深。谁是张飙的线人,你让沈老爷好好琢磨琢磨。”
话音落下,他径直走出书房,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
“回去告诉沈老爷,江南官场,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这个松江知府,说不定哪天就成了第二个李茂。让他自己保重。”
信使愣在原地,欲言又止。
梅先生看了他一眼,摇头叹了口气,便跟着钱德开走了。
……
另一边。
后堂偏厅。
周善从和刘文才正站在偏厅里低声交谈着什么。
钱德开走过去,拱了拱手:“刘兄,周兄,久等了。”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寒暄,各自落座。
梅先生退出去,把门带上,自己守在廊下。
厅里安静了片刻。
钱德开率先开口:
“二位,时间不多。说说吧,各自手头的烂账,有多少是经不起查的?”
刘文才苦笑了一声,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抿了一口。
“多少?钱兄,我刚接了苏州知府,屁股还没坐热。”
“去年冬天马化云丁忧回籍的时候,把账册交到我手上,足足三大箱。我打开一看,全是烂账。”
“钮家在苏州的三十七处厘金卡,明面上一年收厘金银三万两,实际上收了多少,连马化云自己都不知道。”
“钮家每年给知府衙门的‘孝敬’,从来不给银子,都是折算成茶、丝、瓷器,拐着弯地送。这些东西折成银子,一年少说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
钱德开点了点头,面色如常:
“两万不算多。松江这边,沈家每年从漕粮上多赚的,少说四万。”
刘文才的面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桌上用力一敲:
“可那是沈家的银子。钮家的事,是直接算在苏州府衙头上的。”
“他们的人直接到闸口挂私卡,收了钱就说是衙门委托的,真出了事屎盆子全扣在我头上。”
“还有更棘手的。钮家去年通过苏州的码头运了一批货到北方,货里夹带了违禁的铁器。这事被按察使司的一个佥事咬住了,要查。”
“马化云当时把案子压了下来,佥事写了三道弹劾折子都没递出去。现在马化云走了,佥事还在,要是被清吏司的人挖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
钱德开的眉头皱了起来。
违禁铁器,那是通敌的大罪。
怪只怪钮家胃口太大了,什么货都敢夹带。
“那个佥事,叫什么?”
“姓包,叫包龙星。这个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马化云在的时候,钮家托人送了一千两银子,他不但不收,还把送礼的人打了出去。”
“现在想想,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他缩在按察使司里按兵不动,不是认了,是在等机会。”
“张飙来了,清吏司一设,他第一件事就会把钮家的案子捅出来。”
“到时候不光是钮家,整个苏州府衙都跑不掉。”
刘文才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这个苏州知府才当了三个月,就得替马化云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周从善捻着胡须,一直没有插话。
听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
“二位说的都是银子的事。银子的事,再大也不过是贪。老夫在嘉兴八年,最怕的不是清吏司查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