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才转头看着他:“周兄怕什么?”
“人。”
周从善捻胡须的手停了:“人命。”
哗!
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周从善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上,叹了口气:
“你们都知道,老夫在嘉兴做了八年太平知府。不办案,不收税,不搞清丈。可嘉兴的赋税年年足额,诉讼年年减少。”
“不是老夫有本事,是史家替老夫办了。”
“史家替老夫收税,替老夫平讼,替老夫管厘金。他们怎么办的?他们养了一帮私兵。”
钱德开满脸错愕。
“私兵!?”
“对。名义上是护院,实际上是私兵。不下两百人。这两百人替史家收税,百姓交不上来就拆房子牵牛。替史家平讼,谁敢告史家就被打个半死。替史家管厘金,不服的商户半夜被扔进运河里。”
周从善看着钱德开,声音无比沉重:
“钱兄,这些事老夫从来没有写在公文里。可清吏司的人会查、会问、会走访。”
“那些被史家打过的百姓,那些被沉了河的商户家属,他们不会替老夫瞒着。”
刘文才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钮家那批铁器要是被查出来了,他跟周从善比起来还算好的。银子的事,大不了丢官罢职,可人命的事是要掉脑袋的。】
沉默了好一阵子,钱德开才环顾二人道:
“我的漕粮。刘兄的厘金铁器。周兄的私兵人命。三桩事,任何一桩被清吏司坐实了,咱们三个都得掉脑袋。”
刘文才的声音硬了起来:“所以,不能让他坐实。”
钱德开看着他:“具体怎么办?”
刘文才想了想,道:
“清吏司要人,咱们给。但给什么人,必须咱们说了算。”
“张飙提拔了陆秉直和王廉,这两个人确实难缠。可清吏司不能只有两个人。他们要书吏,要用印,要跑腿,要查账,这些底下的人是咱们安排的。”
“清吏司查出来的东西,第一手先经过谁的手?不是陆秉直,是那些抄录卷宗、核对账册的书吏。”
“咱们把几个信得过的人塞进去,清吏司查什么,咱们就能提前知道。知道他要查什么,就能提前把窟窿堵上。”
周从善捻着胡须,点了点头:
“釜底抽薪,确实是一步好棋。刘知府这个主意,老夫觉得可行。”
“光塞人还不够。”
钱德开接过话头:
“新法九条里最难办的,是投献充公。十天的期限一到,九大家族名下那些挂靠的田产全得充公。”
“光是一个松江府,沈家的投献田产就不下两千亩。你们两家也差不多。这些田,能不能让清吏司‘查不清楚’?”
周从善捻胡须的手停了一瞬:
“钱兄的意思是……”
“混淆。”
钱德开的声音很轻:
“投献的田产,挂靠在谁名下就是谁的。百姓说是投献,大户说是祖传。谁说得清?”
“只要咱们在大户的田册上动一动手脚,把投献的田拆开来,分散挂到几十个、上百个外地的、偏远州县的、不好核实的旁支、亲戚、远房甚至死人名下,清吏司要查,就得跨府跨省调册。”
“等他们把各地的田册调齐了,十天早过了。”
刘文才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不就是死无对证吗?好主意。”
“还有,拆开之后单块田的面积小了,按大明律,小额田产的投献争议不在清吏司的直管范围内,要发回地方审理。发回地方,审多久,怎么审,就是咱们的事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松动。
不是放心,是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走的路。
周从善捻着胡须,又道:
“田的事,可以拆分混淆。账的事呢?”
“厘金归公,三府所有厘金卡都要裁撤。厘金的账,是几十年传下来的烂账。有些厘金卡连册子都没有了,全凭管事一张嘴。”
“可张飙要查,咱们总不能说册子全丢了。”
“册子的事,老夫有个主意。烧。”
钱德开的声音带着一股果决:
“松江府去年遭了水灾,仓库进水,账册受潮虫蛀,自然损毁。把最要紧的那批账册挑出来,找个靠得住的理由,一把火烧了。火烧水浸,查都没法查。”
刘文才思忖片刻:
“理由好找。去年冬天松江府衙确实走水了一次,烧了半间库房。虽然那事后来被按下了,可知道的人不少。咱们可以把烧的范围扩大一点,多报几本账册进去。”
“光烧账册不够。”
周从善捻胡须的手又快了起来:
“张飙手里的漕粮账册是哪来的?他把总督衙门的底账都搬来了。这说明户部、工部、漕运总督衙门里,有人在给他递东西。咱们在地方上藏着掖着,他从上面往下查,一样能查到。”
钱德开冷声道:
“那就把朝中的线也用上。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这些人平日里谁没拿过九大家族的冰敬、炭敬?”
“现在他们不出力,什么时候出力?让他们弹劾张飙在江南滥杀无辜、擅改祖制。陛下就算不信,弹劾的折子堆多了,他心里也会犯嘀咕。”
“陛下犯嘀咕,张飙在江南就待不长。”
“这一手高。”
刘文才的眼睛亮了:
“让朝中的人给陛下上眼药,逼张飙回应天。张飙走了,清吏司就是没牙的老虎。”
钱德开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道:
“还有一件事,咱们得提前想好。”
他喝完茶,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
“张飙提拔陆秉直和王廉,不光是为了查案。”
“什么意思?”
刘文才的眉头皱了起来。
“新法九条推行之后,江南的官场迟早要洗牌。九大家族倒不倒,我不知道。但咱们这些给九大家族办过事的人,朝廷应该不会再用了。”
“张飙现在用陆秉直和王廉查案,是用案子历练他们。案子查完了,接替咱们的人,就是他们。清吏司就是一个预备知府衙门。”
周从善捻胡须的手一顿。
刘文才的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不能让他们活到那一天。”
钱德开正色道:
“先让他们查。查到一半,线索断了,证人死了,账册烧了。他们查不出东西,张飙就没法提拔他们。没法提拔,岂不是就还在我们手中?”
周从善沉默了很久。
他捻着胡须,一寸一寸,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钱兄,你说的这些,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塞人、拆分、烧账、弹劾、灭口。哪一步被张飙抓住,都是死罪。”
钱德开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声音不疾不徐:
“所以每一步都不能出错。从今天起,三府同进同退,任何事都要提前通气。”
“谁擅自行动、私下跟九大家族交易、为了保自己卖别人,谁先死。”
“张飙在江南待不了多久。熬过这口气,什么都好说。熬不过,咱们三个一起完。”
“立契。”
刘文才站起身,走到圆桌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素纸:
“不是信不过二位,是给各自一个安心。”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了三行字——
【松江钱德开、苏州刘文才、嘉兴周从善,自今日起同进同退,互通消息,共御清吏司。若有背约,天地共诛。】
写完之后他先签了自己的名字,划破指尖,在名字上按了一个血印。
钱德开接过笔,签了名,也按了血印。
周从善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暗牙一咬,接过笔。
他签字的时候手在发抖,可签完之后,他的手反而稳了。
“就这样吧。”
钱德开站起身,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沉声道:
“二位。从今天起,咱们三个的命,就捆在一起了。”
刘文才也跟着站起身,走到他身旁:
“捆在一起,总比一个一个被砍头强。”
周从善捻着胡须,虽然没有站起身,但他的目光同样看向了窗外,喃喃自语:
“但愿咱们能熬过这一关。”
……
与此同时,钦差行辕。
张飙见完陆秉直后,又见了广化寺的住持。
“贫僧慧空,见过钦差大人。”
老和尚很有礼貌的朝张飙行了个礼。
“大师请用茶。”
张飙笑了笑,把茶盏推到他面前:
“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杭州府送的。老朱分了我二两,我平时都舍不得喝,今天专门沏来招待大师。”
慧空端起茶盏,先闻了闻茶香,又看了看茶汤的颜色,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他品茶的样子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做什么事都很专注。
这大概是常年修行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好茶。”
他放下茶盏,双手合十:
“大人召贫僧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没什么指教,就是想找个人聊聊天。”
张飙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我来松江这些天,天天跟官员们谈粮价、谈田亩、谈赋税,谈得我头都大了。今天想换换脑子,跟大师谈谈佛法。”
慧空微微颔首:“大人想谈什么?”
张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
“大师在广化寺多少年了?”
“贫僧是洪武八年来松江的。先在城南的观音堂挂单,后来广化寺的前任住持圆寂,众僧推举贫僧接任住持。算起来,贫僧在松江已经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
张飙点点头,旋即话锋一转:
“大师对白莲教怎么看?”
慧空端起茶盏的手一顿,淡然道:
“白莲教是附佛外道。他们借佛经之名,行邪教之实,蛊惑百姓,扰乱一方。洪武初年朝廷禁白莲教,贫僧以为禁得好。”
“哦?”
张飙挑眉:“大师也认为白莲教是邪教?”
“自然是邪教。”
慧空正色道:
“我佛慈悲,普度众生。白莲教以佛之名行魔之事,曲解《弥勒下生经》,宣称弥勒佛已经降世、明王即将出世,诓骗信众抛家舍业、献出田产银两。这与佛法背道而驰……”
“可我怎么听说,白莲教最早也是从佛教里分出来的?”
张飙插嘴道:
“他们的教义,用的是弥勒降世的说法。弥勒是未来佛,这没错吧?既然都是佛门的东西,为什么信弥勒就是邪教,信阿弥陀就是正法?”
慧空瞬间沉默。
他看着张飙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像是在判断张飙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不懂。
隔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
“大人问得好。白莲教确实是托于净土宗而生的。南宋绍兴三年,吴郡沙门茅子元创白莲忏堂,劝人皈依三宝、受持五戒、念阿弥陀佛。那时的白莲教,尚在佛门之内。”
说完,他话锋一转:
“可到了元朝,白莲教流入民间,教义渐失。有人自称弥勒佛下生,有人自称明王出世,以‘真空家乡、无生老母’为号,聚众造反。”
“元末的韩山童、刘福通,都以白莲教之名起兵。到了这一步,白莲教早已不是佛门,而是祸乱天下的魔道。我佛门清净之地,岂能与这等邪魔外道为伍?”
张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道:
“对了,大师可知道广化寺有一位法名慧明的僧人?”
慧空的脸色微微一变,转瞬即逝,然后口念佛号:
“阿弥陀佛,慧明是贫僧的师弟。他在广化寺挂单多年,平时在后山闭关修行,极少与外人往来。大人认识他?”
“不认识。但老和尚你,着相了。”
慧空瞳孔猛地一缩,仿佛被什么洪水猛兽给盯住了。
他抬眼看去,只见张飙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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