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大人何出此言?”
慧空回过神来,平静地道。
张飙端起茶,抿了一口,淡笑道:
“是不是虚妄,本官只看自己看到的。比如,本官昨天在城南一处废宅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僧人打扮,身上搜出一本度牒,上面写的是广化寺慧明。”
唰!
整个偏厅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陷入了寂静。
慧空的定力很好,只是片刻,便捻着佛珠,声音依旧平静地道:
“原来如此。慧明师弟上月跟贫僧说,要外出云游,去普陀山朝拜观音道场。”
“贫僧还赠了他一些干粮碎银。想不到他竟遭了不测,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那声佛号念得很轻,轻得像是真的在为亡魂超度,又像是在为自己念一声保平安的咒语。
张飙看着他这副平静无波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大师,你觉得慧明是怎么死的?”
“贫僧不在现场,不敢妄加猜测。”
“那我换个问法。”
张飙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慧空:
“慧明是广化寺的僧人,他出了事,大师似乎并不怎么意外?”
“按理说,一个在寺修行多年的僧人,不明不白死了,住持的反应如此平静,实在让人有些寒心。”
慧空抬起头,与张飙四目相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一个深不见底,一个亮而不透。
“大人,出家人看生死,如同看花开花落。”
“慧明师弟若死于非命,贫僧自会为他诵经超度。若他生前造了什么业、种了什么因,如今果报现前,那也是他自己的缘法。”
“好!好一个‘花开花落’!”
张飙抚掌而笑:
“大师果然通透。可我想请教大师一句,花开花落,是花的事,还是风的事?慧明死在密室里,是他自己的业,还是有人替他造的业?”
慧空捻佛珠的手停了。
这一次停得很明显,明显到念珠碰撞的声音忽然消失,偏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看着张飙,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大人慧根深厚,贫僧佩服。花开花落,是花的事,也是风的事,更是季节的事。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张飙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大师的意思是,慧明这朵花落了,不只看他这一朵花,得看他生在什么树上、长在什么土里、旁边还有什么花?”
“贫僧没有这个意思。”
慧空双手合十:
“贫僧只是说,世间万物,各有因缘。大人以钦差之尊,日理万机,何必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僧人费心?”
“谁说素不相识?”
张飙放下茶盏,看着慧空的眼睛:
“慧明修的是白莲教,不是我说的,是密室里那尊白莲圣母像说的。”
“他死的地方,供着白莲圣母,神龛下面压着反诗,神龛前面摆着香炉,香灰还是新的。你告诉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一个广化寺的僧人,为什么会死在一个供奉白莲圣母的密室里?”
慧空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大人既然查到了这个地步,贫僧不敢隐瞒。慧明确实与白莲教有往来。”
“三年前,贫僧发现他在后山私设香堂,供奉白莲圣母。贫僧当即训斥了他,要他去佛前忏悔。”
“他当时痛哭流涕,发誓痛改前非。贫僧念他是多年同门,没有将他逐出寺门,只罚他在后山闭关三年,不许与外人接触。”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
“这三年,贫僧以为他真在闭关修行。直到上月他说要外出云游,贫僧也没有多想。如今想来,他不是去云游,是去投奔白莲教。”
“贫僧身为住持,管教不严,致使寺中出了这等逆徒,实在惭愧。”
张飙听完,冷冷一笑,旋即一针见血的道:
“大师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承认了慧明有问题,又把自己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训斥过’、‘罚过’、‘以为他真在闭关’。听起来像是一个被逆徒蒙蔽的住持该说的话。可大师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
慧空双手合十:
“贫僧愚钝,请大人明示。”
“问题在于——”
张飙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发现慧明私设白莲教香堂,没有报官,没有把他逐出寺门,只是罚他闭关三年。”
“洪武初年朝廷禁白莲教,私设香堂是什么罪?知情不报是什么罪?你一个在松江住了二十年的住持,会不知道?”
“大人说得对。”
慧空双手合十:
“贫僧没有报官,是贫僧的不是。可我佛慈悲,贫僧想着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想把他逼上绝路。”
“不想把他逼上绝路。”
张飙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眯眼道:
“大师,佛法讲慈悲,也讲因果。慧明种的因,他已经在密室里收了果。”
“可大师有没有想过,慧明死了,老乞丐死了,白莲教在撤离之前把所有知情人都灭了口。为什么偏偏没人来灭大师的口?”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慧空那层平静外壳最薄弱的地方。
慧空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住了,那双亮得照不见自己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张飙站起身,一字一句地道:
“因为大师不是知情人。大师就是白莲教。”
偏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阳光照在慧空的脸上,那张清瘦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可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大人说笑了。”
慧空双手合十:
“贫僧不过是广化寺一个寻常僧人,平日里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与白莲教绝无干系。”
张飙没有接口。
他看着慧空那双亮而不透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老和尚,你又着相了。”
这一次,慧空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他用那种探究的目光看着张飙,像是在确认张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像是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人的分量。
半晌,他深深看了张飙一眼,双手合十:
“大人慧根深厚,贫僧佩服。大人若皈依佛门,必能得道。”
张飙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佛不需要你皈依,佛只要你欢喜。”
“这.....”
慧空浑身一震,不由道:
“大人这句话,贫僧从未听过。不知出自何经何典?”
张飙笑嘻嘻地看着他:
“不来自何经何典,是我自己随口编的。”
慧空愣住。
他看着张飙,那张清瘦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随后双手合十:
“贫僧受教了。”
“行了行了,别贫僧贫僧的了。”
张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今天这场禅机打得差不多了,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留大师吃斋饭了。”
他的语气忽然一变,从刚才的嬉皮笑脸变回了钦差大人的公事公办:
“大师回去后,若想起什么与慧明、与白莲教有关的线索,随时可以来行辕找我。本官的大门,对大师是敞开的。”
慧空双手合十:“贫僧告退。”
他转身走出偏厅,步履平稳,脊背挺直,灰袍的下摆在门槛上轻轻拂过,像一阵风。
可张飙注意到,他捻佛珠的手没有动。
那一串紫檀木的念珠安静地垂在他袖口,一动不动,像一条冬眠的蛇。
偏厅的门在慧空身后关上。
张飙站在窗前,望着慧空的背影消失在行辕门口的长街尽头。
杨溥从侧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刚送到的文书,压低声音问:
“大人,可看出什么了?”
张飙眯了眯眼睛,声音笃定地道:
“这个老和尚,绝对有问题。广化寺,肯定有猫腻。”
“那我们.....”
“别急!”
张飙抬手示意了下杨浦:“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杨浦躬了躬身,没有再说话。
却听张飙转移话题道:
“除了陆秉直和王廉,还有可用之人不?”
“有。”
杨浦拿出册子,翻开上面的名单,道:
“还有三人,苏州按察分司佥事,包龙星。嘉兴平湖县县令,唐镜。松江府通判常福。”
“好,你安排一下。本官抽空见一见他们!”
张飙点了点头,旋即走向门外,边走边道:
“世子殿下恢复得咋样?”
“多亏大人妙手回春,世子殿下的伤势恢复得很好,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那就好。”
说完,他便径直走向书房。
……
来到书房,张飙坐在书案后,整理了片刻思绪,掷地有声:
“几件事,你记一下。”
杨溥立刻从袖中抽出炭笔和册子。
这本册子是张飙让他特制的,巴掌大小,便于随身携带,炭笔用细棉线绑在册脊上,随时能记。
张飙说这东西叫‘速记本’,杨溥用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它的好处。
官员们当面说的话,转身就能记下来,
不遗漏,不走样。
“第一,新法的事不能停。刘文才在堂上提的人手不足,不是假话。苏州的田册确实多,光靠清吏司那几个人,十天查不完。”
“你从松江府衙的吏员里挑几个老实能干的,再从王廉那边调两个熟悉田册的书吏,凑一个十人小组,明天就派去苏州协助陆秉直。”
杨溥的炭笔在纸面上飞快地划过,发出沙沙的细响。
“第二,刘文才说苏州的厘金卡有六十多处,涉及到上千号人。这些人大多数是被九大家族私自雇的,不是朝廷在册的吏员。”
“裁撤厘金卡的时候,会闹事。你替我拟一道手令给徐允恭——”
“苏州裁撤厘金卡期间,京营派三百人驻在苏州城外,不进城,但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城外。谁想闹事,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杨溥的笔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