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第三,端家的审讯要抓紧。端家在松江经营了十三年,他们不可能只跟白莲教有往来。”
“账册、书信、拜帖,能搜的都搜出来。特别是跟九大家族的往来记录,端家做的是布料生意,九大家族里做布料生意的是哪几家?”
“钮家和文家。”
杨溥不假思索:
“钮家在苏州的绸庄是江南最大的,文家在松江也有好几家布庄。端家以前是钮家的供货商之一,后来因为一笔货款闹翻了,才改投了文家的布庄。”
“闹翻了?”
张飙挑了挑眉:“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六年前。具体缘由不太清楚,只知道端家从那以后就再没跟钮家做过生意。”
“六年前。”
张飙念着这个时间点,若有所思。
白莲教在松江经营十几年,端家如果是白莲教的据点,那端家跟钮家的决裂是真的决裂,还是演给别人看的戏?
如果是戏,那钮家跟白莲教有没有关系?
他暂时把这个念头按下,继续往下说。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张飙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广化寺那边,让张武派最得力的人盯着。不是盯门口,是盯所有进出的人。香客、僧侣、送菜的、送水的、倒夜香的,一个都不许漏。”
“尤其是那个住持慧空。他出寺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待了多久,全部记下来,每天报给我。记住,是盯,不是抓。”
“大人想放长线?”
“这条线,可能比端家那条长十倍。”
张飙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江南舆图前,用指尖从松江划过应天:
“慧空在白莲教里的地位,绝对不止是一个情报中转站的负责人。他对我的生平了如指掌,对白莲教的教义辨析入微,在我那一句‘佛只要你欢喜’面前露出了破绽。”
“那种破绽不是被揭穿谎言的惊恐,是你触碰到了他信仰根基的震动。一个人的信仰根基被动摇了,要么会彻底崩溃,要么会回去拼命加固。不管他选哪条路,他接下来的行动都会暴露更多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杨溥:
“盯住他,就能顺藤摸瓜,摸出白莲教在松江、乃至在整个江南的脉络。运气好的话,还能摸到应天府那条线。”
杨溥一一记下,合上册子,站起身正要走,张飙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张飙走回茶案边坐下,重新沏了一盏茶,端起来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
“端家那条密道,蒋瓛已经把出口封了,入口也派了人守着。但我觉得还不够。
“你让朱高煦把燕王府的亲卫也分一队守在外面,跟锦衣卫一起轮班。不是不信锦衣卫,是锦衣卫里也有漏洞。别忘了陈贵是怎么死在牢里的。”
杨溥心头一凛,点头应是,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张飙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想起慧空听到‘佛只要你欢喜’时那个表情。
那不是一个被戳穿骗局的骗子该有的表情,是一个修行了几十年、忽然发现自己修的也许不是佛的表情。
巧合的是,慧空修的不是佛,是白莲教。
白莲教的‘真空家乡,无生老母’,本质上是把佛法的空性人格化成了一位可以祈求、可以皈依、可以回家的神祇。
这对信众来说是一种巨大的心理安慰,可比正信的佛法更容易传播,也更容易控制人心。
可这种教义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在逻辑上是不自洽的。
如果‘真空’是究竟真理,那‘老母’就是虚妄。
如果‘老母’是真实的,那‘真空’就不是真空。
这一点不能深究,一深究就会动摇信仰的根基。
慧空修行了几十年,不可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是不敢往下想。
今天张飙用六个字逼他往下想了一步,他那层平静如水的壳就裂了一道缝。
张飙想到这里,忽地笑了。
他自言自语道:
“老和尚,你回去念经的时候,会不会念着念着,忽然想起我说的那句话?”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初春的风吹过行辕院子里的老槐树,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串无声的回答。
……
次日下午,杨溥从松江府衙调派的十人书吏小组已经整装待发。
王廉在华亭县接到行辕手令后,很快挑了两个最熟悉田册的书吏,连同华亭县最近三年清查投献的部分卷宗一并送往苏州。
徐允恭收到手令后没有废话,当即从驻在松江城外的京营里拨了三百人,驻扎在苏州阊门外的运河渡口。
杨溥回来复命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一摞东西,端家的账册和信件。
是从端家书房里搜出的这些东西。
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初步翻检了一遍,挑出其中与九大家族有关的往来记录,整理成一份摘要,放在张飙面前。
“端家在松江十三年,最早那几年确实是安安分分做布料生意的。大概从洪武十八年开始,端家的生意忽然大了。
“不是正常的扩大,是爆发式增长。那年端家一口气盘下了城南四间铺面,都是在最好的位置。也是那一年,端家开始在城南那座废宅的位置上动土。”
“洪武十八年。”
张飙念着这个年份,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洪武十八年,正是白莲教在江南重新活跃的年份。
那年江西、湖广都发生过白莲教煽动的抗税事件,虽然很快被镇压,但暴露了白莲教在地方上的渗透之深。
端家在那一年忽然暴富,又在同一年开始修建带密室的废宅,这绝不是巧合。
“端家的钱是白莲教给的。”
张飙下了结论:
“用来在松江建立一个长期据点。修密室、挖地道、供画像、藏刺客,都是这个据点的一部分。”
杨溥点了点头,又抽出几封信札放在账册上面。
“可是大人——”
他话锋一转:
“端家这些年一直是文家布庄的供货商。文徵德那个人,您见过,胆子小得跟兔子一样。这样的人,敢跟白莲教有勾连?”
“表象不足为据。”
张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若有所思:
“端家是文家的供货商,这个关系本身就值得查。”
“端家每年卖给文家多少布,价格多少,货款怎么结算?如果文家给端家的价格比给别家高,那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反过来也一样,如果端家卖给文家的布比市价便宜,便宜出来的部分,是不是白莲教用来收买文家的?”
杨溥心头一凛,把这些话也记了下来。
张飙摆摆手道:
“查归查,不要打草惊蛇。文徵德那条老狗虽然胆子小,可鼻子灵得很。你要是惊了他,他敢把所有账册连夜烧掉,连灰都不给你留。”
杨溥领命而去。
他走后没多久,蒋瓛那边也送来了一份急报。
锦衣卫在端家老宅又发现了一批藏在暗格里的信件,是端家与钮家在六年前的往来书信抄录件,内容是关于一笔三千两银子的货款纠纷。
端家的人指责钮家以次充好、压低收购价,钮家的人指责端家交的货质量不合格、拖延交货日期。
双方互相指责,信里的言辞越来越激烈,最后端家单方面撕毁了供货契约,转而投靠文家。
张飙看完这封信,皱着眉想了半天。
端家与钮家这笔货款纠纷本身并不罕见。
商场上,供货商与经销商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而闹翻的,满大街都是。
可疑的不是纠纷本身,而是时间点。
“六年前,端家撕毁了与钮家的供货契约,转而投靠文家。同一年,白莲教在江南重新活跃。”
“这到底是端家因为商业纠纷而另谋出路,还是白莲教借这桩商业纠纷的名义,让端家从钮家的圈子里退出来、转移到更容易渗透的文家圈子?”
“如果是后者,那些信件里互泼脏水的激烈言辞到底是真纠纷,还是演给外人看的双簧?”
他把蒋瓛送来的急报折好收进怀里,决定下次见到蒋瓛时把这个问题抛给他。
锦衣卫查这种事比谁都拿手。
……
傍晚时分,张飙忙完一天的公务之后独自出了行辕,只带了两个便装亲卫远远跟着。
他去了王麻子火锅松江店。
他这几次来,都没有走正门。
苏掌柜在后厨边上给他留了半间杂物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摆了张小方桌、两把竹椅,墙角堆着几筐干辣椒和花椒,空气里全是麻辣鲜香的味道。
这地方连店里的伙计都不常进来,只有苏掌柜知道。
苏掌柜把几碟小菜端上来之后,也不走,就站在一旁搓着手。
张飙知道他有话要说,也不催,夹了一片猪头肉慢慢嚼着,等他开口。
“大人上次让小的查广化寺,小的这几天派了几个伙计轮流去烧香,装成香客暗中观察。
苏掌柜压低声音道:
“广化寺的事,小的先说一桩,寺里的知客僧,就是每天在大殿里接待香客的那个大和尚,法名慧觉,广化寺住持慧空的首席大弟子。”
“大概四十出头,长得慈眉善目,见了香客就笑眯眯地念阿弥陀佛,寺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基本都是慧觉在管。”
张飙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慧觉这个人,表面上跟谁都客客气气的,可有一桩事很奇怪。”
苏掌柜凑近了些,道:
“广化寺的香客登记簿,每半个月送一次到松江府衙,这是洪武初年朝廷定下的规矩,说是为了防范邪教在寺庙里拉拢信众。可广化寺送去府衙的登记簿,据说是假的。”
“假的?”
张飙的筷子停在半空:“你确定?”
“小的有个远房表弟在松江府衙做书吏,就是管这些登记簿的。他跟我说,广化寺送来的登记簿,每条记录都工工整整、清清楚楚,可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名字。”
“有个名字叫‘王海’,说是苏州来的布商,小的一听就起了疑心。”
“这松江府从应天到杭州府,来来往往的商贾旅客那么多,广化寺又是松江香火最旺的寺庙,一天少说接待上百号香客。”
“可这本登记簿上,半月下来只记了不到三十条记录,条条字迹一模一样。墨的浓淡深浅从头到尾分毫不差,是一口气抄完的,不是每天接待完香客随手记的。”
张飙夹了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涮,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广化寺是白莲教的情报中转站这一点他已经猜到了,但用假香客登记簿来掩盖真正的香客身份,这个细节坐实了之前的猜测。
更重要的是,来广化寺跟白莲教接头的人很多,绝非只有端家和陈贵。
“登记簿现在还在府衙吗?”
“在。卑职让我表弟偷偷把最近三个月的登记簿都抄了一份。原册他不敢动,怕打草惊蛇。”
“办得好。”
张飙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沉吟片刻后吩咐道:
“让你那表弟继续抄,每月抄一次,不要间断。”
“另外,凡是登记簿上出现过的名字,你派人去核实一下,是不是真有其人,做什么生意的,住哪里,最近有没有来过松江?”
“这些人里,一定有白莲教的人冒充的假身份。我不用你分辨真假,只要你帮我列出来、核实清楚。也许从这份名单里,能摸出白莲教在江南的人脉网。”
苏掌柜连忙应下,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大人,要不要顺藤摸瓜,把那些假身份都抓起来审一审?”
“先不急。”
张飙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这些都是小鱼。慧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他跑不了。你帮我把名单做实,剩下的让锦衣卫去办。”
苏掌柜心里有了底。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门外低声喊了一句:
“张大人,端家找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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