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燧把信收进怀里，却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壶的壶嘴，嘴唇翕张了几次，像是还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想说又不敢说。
张飙看了他一眼，没有催。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朱高燧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汇报岁敬时更低：
“飙哥，还有一件事。我在北平查葛诚的私信时，无意中翻到了一封他写给父王的密信草稿。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看纸张和墨迹，应该是最近半年内写的。”
“信里说什么？”
“信里说——‘江南九家，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殿下若欲成大事，不可不借其力。然九家之中亦有亲疏远近，钮家可为肱骨，沈家可为臂膀，文家首鼠两端不可轻信，史家与朝廷瓜葛太深当慎之又慎。’”
张飙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朱高燧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亮得像刀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
“飙哥，这句‘若欲成大事’是什么意思？葛诚说的‘大事’，是我父王想做什么大事？”
书房里瞬间安静。
窗外传来行辕院子里亲卫换岗的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无人能解的节拍。
张飙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看着朱高燧的眼睛，声音很稳：
“你觉得呢？”
朱高燧闻言，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茶壶上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然后，他忽地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力气似的靠在了椅背上：
“飙哥，我父王在北边带兵十几年，打过鞑子，平过叛乱，立过无数大功。他手下有燕山三护卫，有十几万边军，有整个北平城。他如果想做什么大事，谁能拦得住他？”
“你皇爷爷拦得住。”
“可皇爷爷已经时日不多了。”
“那就是你们兄弟！”
张飙淡淡道：
“你大哥拦得住。你二哥拦得住。只要你们三兄弟站在他面前，他就不会走那条路。”
朱高燧蹙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父王是一个聪明人。”
张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朱高燧：
“聪明人做事，会算成本。造反的成本是什么？是把你们三兄弟的命押上去。你父王这辈子最在乎的不是皇位，是你们三个。他不怕死，可他怕你们死。”
朱高燧没有说话。
他看着张飙的背影，目光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虽然张飙的话，有些道理，但也不全对。
他父王的野心，他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哪怕他在三兄弟当中，一直都是那个不太重视的儿子。他父王每次与大哥、二哥谈话，都没避着他。
所以，不是他父王聪不聪明，而是在那个位置面前，哪怕父子情深，也有很多可能。
他之所以问张飙，是想知道张飙对此事的看法。
毕竟张飙支持的是朱允熥，如果他父王造反，那他跟张飙，很有可能走到对立面，他不想这样，才选择坦诚相待。
似乎是知道朱高燧的心事，张飙缓缓转身看着他，目光灼灼地问：
“葛诚这封信，你留了抄件吗？”
朱高燧愣了一下，旋即点头道：
“留了。原件我不敢动，怕葛诚发现。”
“抄件给我。”
张飙直接伸手：
“这封信跟‘岁敬’的事一样，暂且不动。但它比岁敬更值钱。因为它是葛诚亲笔写的。将来有一天，如果需要动葛诚，这封信就是铁证。”
朱高燧认真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从怀里又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
张飙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里的内容跟朱高燧说的分毫不差。
他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没有收进怀里，而是走到书案后面，打开墙上的一处暗格，把信放了进去。
那暗格里已经放了几样东西，包括端家的账册摘要、广化寺的香客登记簿抄件、蒋瓛送来的白莲教密报，还有那本从密室里带出来的册子。
“这些东西，将来都是证据。”
张飙关上暗格，重新坐下：“现在就差最后一块拼图了。”
“什么拼图？”
“慧空。”
张飙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白莲教在江南的脉络，端家是据点，陈贵是刺客，慧明是联络人。可这些人都死了。唯一活着的大鱼，就是慧空。”
“我觉得，慧空在白莲教里的地位，绝对不止是一个情报中转站的负责人。”
“他能提前知道陈贵会暴露，能安排端家连夜撤离，能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灭口，这个人的能量，比我们看到的要大得多。”
朱高燧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为什么不直接抓？蒋瓛的锦衣卫不是吃素的，把广化寺一围，慧空插翅难飞。”
“抓了之后呢？”
张飙反问：
“慧空要是死不开口，你拿他怎么办？他是广化寺住持，在松江住了二十年，信众无数。”
“你没有铁证就抓他，信众会闹事。白莲教最擅长的就是把事闹大。”
“抓了一个慧空，冒出来十个慧空，到时候江南的白莲教不但清不干净，反而会借机煽动民变。”
朱高燧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想起在北平查案时翻到的那些白莲教案卷。
元末韩山童、刘福通起义，就是从官府抓了一个白莲教头目开始的。
抓了一个，逼反了一片。
“那怎么办？”
“等。”
张飙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等慧空自己露出破绽。他上次在行辕被我用六句话戳穿了伪装，回去之后一定会有所动作。要么加固自己的防线，要么联络上级寻求指示，要么处理掉那些可能暴露的同党。”
“不管他选哪条路，都会暴露更多东西。蒋瓛的人在广化寺外面盯了八天了，张武的人也盯了八天了。除非慧空真的成佛了，否则他不可能永远不露马脚。”
朱高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站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张飙。
“飙哥，你刚才说我父王不会走那条路，是因为他在乎我们三兄弟。可如果他觉得那件事不是害我们，而是为我们好呢？”
张飙愣了一下，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那就看你们三兄弟怎么选了。”
朱高燧抿了抿嘴，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他无法替大哥、二哥做决定，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选，只能沉默告退。
而张飙在目送他离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其实，从朱高燧跟他坦诚他父王的事开始，他就知道朱高燧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无法想象朱高燧从北平回来的这段路，经历了多少内心挣扎，但有些事，就是要经历后才会成长。
【希望你小子，也能找到自己的路......】
张飙无声自语了一句，便起身吹灭了油灯。
.......
第二天一早，张飙刚在偏厅坐下，蒋瓛就来了。
今天他穿回了那身招牌式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色依旧阴沉，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之前那种冷硬的杀意，而是一种猎人闻到猎物气味时的专注。
他把一叠文书放在张飙面前的案上，不等张飙开口，就直接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干。
“端家跟钮家那笔货款纠纷，查了。”
蒋瓛放下茶盏，用手指点了点那叠文书：
“找了一个当年经手这笔货的钮家伙计。这伙计姓周，现在在苏州阊门大街开了家小布庄，生意不行，欠了一屁股债。我答应替他还债，他把当年的事全说了。”
“说什么？”
“端家跟钮家那笔三千两银子的纠纷，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张飙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个结果他猜到了，但猜到跟被证实，是两回事。
却听蒋瓛继续道：
“老周说，端家交给钮家的货，质量没问题，交货日期也没拖延。钮家压价、挑刺，都是事先安排好的。钮进亲自跟端家的人喝了一顿酒，第二天端家就撕了契约，改投文家了。”
“老周当时是钮家的库房伙计，亲眼看见钮进和端家那个老头子，就是死在山坳里的那个老头儿。”
“他们在酒桌上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第二天钮进就当众把端家的货摔在地上，说‘次品，不要了’。老周说那批货根本不是次品，钮进摔的那匹布是他亲手验过的，一等品。”
“呵！”
张飙轻笑一声，戏谑道：
“堂堂钮家家主，跟一个供货商称兄道弟，倒是有点意思。”
“钮进那个人我见过，眼高于顶，连对沈文远都是表面客气、心里不服。他能跟端家老头子称兄道弟，说明端家在白莲教里的地位，确实不低。”
“不止。”
蒋瓛从文书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列了一串名字：
“老周还交代，当年跟端家一起给钮家供货的还有两家，分别是苏州的陈家和嘉兴的何家。”
“这两家后来也都因为各种原因跟钮家闹翻了，分别投靠了文家和史家。”
“我派人去查了陈家和何家。陈家还在苏州做布料生意，没什么异常。何家在洪武二十五年搬走了，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张飙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开始轻叩椅圈。
端家被灭口了，何家搬走了，陈家还在。
如果钮进跟这三家的矛盾是假的，那钮进本人对白莲教的渗透，是知情还是无知？
如果是知情，那他故意把这三家推给文家和史家，是不是在把白莲教的线往九大家族的其他几家身上引？
“还有一件事。”
蒋瓛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广化寺的香客登记簿，我派人去府衙取来了。跟你猜的一样，全是假的。近三个月来广化寺的香客，名单上只记了不到一百条，条条都是假名字。”
“其中有个叫‘王海’的，说是苏州来的布商，可松江的记录里根本没有这个人进出城门的路引存根。还有一个叫‘赵四娘’的，说是松江本地人，可府衙的黄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
“慧空用假登记簿，是为了隐藏真正的香客身份。”
张飙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那些真正的香客是谁？他们以烧香为名，在广化寺跟白莲教的人接头。慧空把他们的名字从登记簿上抹掉，可他的麻烦在于——”
“不能把所有香客都抹掉。广化寺香火那么旺，一天少说接待上百号人，登记簿上只记一百条，太假了。所以他只能编一些假名字填上去。这反而暴露了他的作案手法。”
蒋瓛看着张飙，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张飙，你上次说，白莲教在江南的脉络就像一张网。端家是网上的节点，陈贵是网上的线头，慧明是网上的联络人。”
“现在这张网的轮廓越来越清楚了。松江的节点是端家和广化寺，苏州的节点可能是陈家。”
“而钮家在为这张网提供庇护。问题是，这张网的总纲在哪里？谁是织网的人？”
张飙没有直接回答。
他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江南舆图前，伸手在松江、苏州、嘉兴三个位置各点了一下。
“这三个地方。我觉得他们的核心，不在城里，在山里。”
“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