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家被灭口的地方,往西南方向走,是浙西山区的边缘。浙西山里有矿,铁矿、铜矿、银矿。”
“白莲教在江南藏了十几年,光靠化缘和收保护费,养不起那么多人、修不起那么大的密室、挖不起那么深的地道。”
“他们需要钱,但钱从哪里来?从矿里来。他们在山里一定有秘密的矿山和冶炼场。”
蒋瓛心头一动:“你的意思是?”
张飙转过身,目光笃定地看着蒋瓛:
“他们用矿里的银子买通地方官员,用矿里的铁打造兵器,用矿里的铜铸造白莲圣母像。”
蒋瓛的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真有这样的矿山,那白莲教的规模比我们预估的要大得多。他们在山里藏一支私军都有可能。”
“所以我说要快。”
张飙正色道:
“万寿宴,是他们最后的机会。老朱快死了,藩王齐聚京城,番邦使臣云集。如果在万寿宴上出事,大明的脸就丢尽了。”
“他们要的不是改朝换代,至少现在不是。他们要的是让大明的天威扫地,让藩王们狗咬狗,让朝廷威信荡然无存。”
“到那时候,他们再以‘弥勒降世、明王出世’的名义起事,就事半功倍了。”
蒋瓛听到这话,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但还是喝了下去。
然后,他起身走到张飙面前,站得很近,近到张飙能闻见他身上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血腥味不是今天沾上的,是常年累月在诏狱里审人、在战场上杀人,渗进皮肤、渗进骨头里的味道。
“张飙,我们之前说好的。你查账,我查案。现在账查了,案子也查了。你说这两条线总有一天会撞上,是什么时候?”
“快了。等慧空出招。”
蒋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张飙,允炆殿下给我来信了。那个忙,我说到做到。”
“是吗?看来朱允炆又给了你信心。”
蒋瓛没有说话,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一阵收紧的鼓点。
.......
“张大人!”
蒋瓛走后没多久,杨溥就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摞刚刚从三府各县送来的急报,脸色不太好。
不是慌张,是一种压着怒气的紧绷,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再多一分就要断。
“发生了何事?”
张飙开门见山地问道:
“回大人,苏州出事了。”
杨溥把急报放在案上,抽出其中一份,摊开:
“昨天夜里,钮家在苏州的一处田庄被人放了火。烧了三间粮仓,损失了几百石粮食。钮家的人说是佃户干的,因为他们要按新法交租,钮家不给降,佃户就放火烧了粮仓。”
“如今,钮家已经报了官,刘知府派人去抓了三个佃户,关进了苏州府大牢。”
张飙拿起急报看了一遍。
急报是刘文才亲笔写的,措辞很讲究,先说‘佃户纵火,罪不容诛’,又说‘然新法初行,佃户与田主之间多有龃龉,下官正尽力调停’。
一张纸,两副面孔。
前半句是写给朝廷看的,后半句是留给他自己的退路。
“佃户怎么说?”
“不清楚。刘知府只抓了人,还没审。”
杨溥压低声音道:
“可卑职以为,这把火烧得太巧了。新法刚推行不久,钮家明面上配合,暗中利用田租剥削佃户,佃户放火烧粮仓的事就出来了。”
“巧就巧在,这火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在端家被灭口的消息传到苏州的第二天烧。钮家是想借这把火,把佃户推到官府的对立面去,让新法推不下去。”
张飙放下急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杨溥说的他当然想到了。
钮家不是傻子,知道张飙在松江杀人立威,硬顶是找死。
可想让新法推不下去,有的是软刀子。
佃户放火烧粮仓,这个案子本身就是一把刀。
如果官府按律严惩佃户,其他佃户就会害怕,就会觉得新法是骗人的,还是佃户吃亏。
如果官府宽免佃户,钮家就会到处宣扬官府包庇刁民、不顾田主死活。
左右都是陷阱。
“刘文才是钮家的人,他抓了三个佃户,按正常程序审,至少得拖上一个月。拖到万寿宴之后,拖到我离开江南。”
“到时候不管怎么判,都是他刘文才说了算,新法的口碑却已经坏了。”
张飙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我们不能等。苏州是苏州,不是松江。我要在苏州找到一个能跟钮家对着干的人。”
他停下脚步,看着杨溥:
“陆秉直在苏州查投献查得怎么样了?”
“陆主事去了苏州之后一直在查。前天刚送了一道急报回来,说苏州的投献比预估的还多。单是钮家一家,就有不下千亩田是以投献名义挂靠的。”
“他把钮家的田册封了,要钮家限期解释田产的来源。钮家的人不配合,还找了刘知府说情。”
张飙笑了一下,瞬间就又了主意:
“那就让陆秉直去查这把火。他是苏州府推官出身,又是清吏司主事,查案子是他的本行。刘文才不敢拦他,钮家更不敢把他怎么样。”
“可是大人.....”
杨溥犹豫了一下,道:
“陆秉直这个人在苏州得罪的人太多了。”
“您把他提拔进清吏司,已经让刘文才恨得牙痒痒。现在再让他去查钮家的案子,等于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万一钮家狗急跳墙……”
“他们不敢。”
张飙笃定道:
“钮家最聪明的就是钮进,钮进最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杀一个朝廷命官,尤其是杀一个钦差行辕直属的清吏司主事,是大罪。钮家还没有走到跟朝廷彻底撕破脸的那一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你说的对。陆秉直的安全需要保障。让他查案的时候,带一队燕王府的亲卫。”
杨溥一一记下,正要转身走,又被张飙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
张飙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手令:
“端家被灭口的消息,王廉那边还不知情。你派人连夜去华亭县,一方面让他派人去那个山坳附近的村子挨户走访,问清楚端家那天夜里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有没有人看见他们跟什么人同行。”
“另一方面,松江府的香客登记簿全部送交清吏司,由行辕统一复核。广化寺那边,继续盯。”
杨溥接过手令,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张飙,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么。
张飙注意到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他。
“张大人,还有一事。”
杨溥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学生刚刚得到消息,万寿宴快开始了,各地藩王陆续到京,还有各国使臣,陛下对此次寿宴非常重视。但因为江南的事一直没有定案,朝中有人撺掇起来,准备弹劾大人!”
张飙有些好笑地道:
“这么快就忍不住了吗?看来咱们在江南的动作,已经把某些人逼得坐不住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
“弹呗!”
张飙摊了摊手,然后无所谓地道:
“最好弹劾得老朱立刻下旨杀了我。那样我还得感谢他们。”
“但是。”
说着,他话锋一转,挑眉道:“你觉得老朱现在会杀我吗?”
“这.....”
杨浦微微一愣。
他差点忘了这位张大人的光辉事迹,那可是‘死谏’的真实派。
别人‘死谏’是明志,他‘死谏’是真的想死。
就是陛下一直舍不得杀他。
“好了,应天府的事交给老朱去处理。咱们先办好这边的事。”
张飙显然不想为其他的事分心,杨浦也识趣的没有再说。
等杨浦离开后,张飙又让人将朱高燧叫了过来。
虽然历史上的燕王,确实造反了,但现在的燕王,他也说不清对方是什么心态。
特别是燕王身边那个‘黑衣宰相’,他觉得有必要从朱高燧那里多了解一点。
毕竟青州那件事,赵丰满惊险脱困,很有可能就是他的手笔。
因此,很难说齐王反叛,是不是他推波助澜的一步棋。
........
另一边。
应天府,华盖殿。
老朱的书案前,放着两封密报。
一封来自蒋瓛,他亲笔所写,洋洋洒洒近万言,将江南新法九条、三府官员议事、端家灭门案、白莲教与广化寺的关联、陈贵案的审讯经过,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另一封来自徐允恭,字数不多,却句句如刀,江南三城暴乱,京营接钦差令,格杀勿论,九百七十条人命,一个不留。
老朱坐在御案后,把两封密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云明守在殿外,每隔半个时辰进去续一次茶,每次进去看见皇爷的脸色都不一样。
快上朝的时候,老朱终于开口了。
“云明。”
“奴婢在。”
“去查查,弹劾张飙的奏疏,堆了多少了。”
云明躬身退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摞奏折,厚得像一块砖。
“回皇爷,从昨儿个下朝到今儿个五更,通政使司共收到弹劾张飙的奏疏四十七件。”
“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弹劾。六科给事中,各有专疏。还有翰林院、六部、大理寺的零散折子,奴婢还没数完。”
老朱拿起奏疏,看一本,扔一本。
扔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云明看见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就这些?咱还以为有多少呢。当年弹劾胡惟庸的时候,一天收了三百多本。张飙这小子,道行还不够。”
云明不敢接话。
他跟在老朱身边这么多年,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
皇爷不是在生气,是在冷笑。
冷笑比生气更可怕。
“传旨。今日早朝,让这些上折子弹劾张飙的人,当着咱的面说。”
……
今天定原盟主生日,先祝他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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