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方孝孺联合都察院十三道御史呈上来的,措辞比之前更激烈,说张飙在江南‘残暴甚于桀纣’、‘江南百姓苦新法久矣’。
老朱把奏疏往案上一拍,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晃了两晃。
“放屁。”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痰喘的粗重尾音,却依旧中气十足。
云明连忙上前,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老朱摆了摆手,靠在引枕上喘了几口气,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便显得格外深,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凹陷下去,整个人像一张被岁月揉皱了的旧纸。
可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来的光,依然是那头老迈雄狮最后一次抖擞鬃毛时的锐利。
“云明,咱之前的顾虑,是不是错了?”
云明愣了一下,没敢立刻回答。
他服侍了皇爷大半辈子,知道皇爷不是在问他的意见,是在自己琢磨。
果然,老朱没有等他开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咱一直以为,大明最大的隐患是那群淮西勋贵,特别是标儿死后,主少国疑,咱更信不过他们。”
“可如今,咱忽然发现,比起那群只知道打仗享乐的莽夫,这些隐藏在暗处的蠹虫才是最可怕的!”
说到这里,他忽地停了下来,又咳了一阵,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云明慌忙上前替他拍背,老朱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靠在引枕上喘着粗气,好半晌才喃喃自语道:
“张飙在江南做的那些事,咱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咱都看在眼里。”
“他们弹劾得越多,越证明张飙做的是对的。”
话音落下,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抽出两份密报。
一份是蒋瓛通过锦衣卫渠道送回来的,另一份是宋忠从另一条线报上来的。
两份密报的内容大致相同,但蒋瓛那份更详细。
张飙在江南查抄了三府九家,已经抄出了一张遍布松江、苏州、嘉兴的白莲教网络。
端家是白莲教的账房,广化寺慧空是松江的香主,寒山寺下的地宫才是真正的总坛。
“高炽遇刺的事,果然是白莲教做的。”
老朱把蒋瓛那份密报重新看了一遍,用手指在某个段落上点了点:
“慧空死了,九大家族被抓了,真正的大慈恩堂被端了,天目山矿场也被拿下了。”
“张飙到江南才多久?一个多月。一个多月,他就把白莲教在江南经营了十几年的据点翻了个底朝天。”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是,这疯子越查越深,越查越让人睡不着觉。”
他把徐允恭通过密折呈上来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大慈恩堂地宫最深处的六幅壁画。
“廖永忠放走韩林儿,几个老儒生全程参与,韩林儿隐姓埋名三十年,一手重建了白莲教。”
“而九大家族背后竟还有三个被称为‘尊主’的人,各自经营着不同的势力网络,渗透之深、布局之久,远远超出了他之前对江南的判断。
“韩林儿……”
老朱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自嘲。
廖永忠是他杀的。
洪武八年,他找了个‘僭用龙凤等物’的由头,把廖永忠赐死。
满朝文武都以为那是杀人灭口,他从不解释,因为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可那个传说中被他下令凿沉的龙凤皇帝,居然活了三十年。
不但活着,还在他的江南,在他引以为傲的赋税重地,用他杀贪官杀得最狠的地方,重建了白莲教。
这像是一个巴掌,隔了三十年,不偏不倚地扇在他脸上。
“好一个廖永忠。好一个白莲教。”
他把密报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云明吓了一跳,连忙跪地,不敢抬头。
老朱没有看他,只是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半晌,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堆弹劾张飙的折子上,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无比可笑。
那些人还在弹劾张飙擅杀百姓、擅改祖制。
可张飙在江南挖出来的是一个什么案子?
是韩林儿没死,是廖永忠放走了龙凤皇帝,是九大家族背后的三大尊主渗透朝野、勾结白莲教、贩卖火器给北元和倭寇。
这才是大明的真正隐患,是随时可能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
“他们还有脸弹劾张飙?”
老朱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混着痰喘的嘶哑尾音,听起来既悲凉又讽刺。
他抬起手指着案上那摞弹劾折子,朝云明道:
“都察院弹劾张飙滥杀无辜?他杀了九百七十人,咱还嫌少!”
“江南三府涉案一万五千三百余人,这一万五千多人,哪个不是拿过九大家族的银子?哪个不是替白莲教办过事?哪个不是压过百姓的冤案?”
“咱在《大诰》里写得明明白白,贪官污吏,剥皮实草!张飙才杀了多少?!”
云明跪在地上不敢吭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知道皇爷说的是真心话。
皇爷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和地方势力结党营私。
张飙在江南做的每一件事,换作皇爷自己去做,只会杀得更狠。
老朱靠在引枕上喘了好一会儿,语气忽然变得低沉了几分:
“可这些事,不能只让张飙一个人做。”
他沉默了片刻,又自言自语道:
“三大尊主……韩林儿……江南这场局,布了三十年。”
“三十年,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是咱老了,还是这宫里藏了不该藏的人?”
云明身子一颤,不敢接话。
老朱也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那两份密报叠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然后拿起案上一本还没有批阅的奏疏,翻开,又合上了。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云明:
“咱派练子宁去江南,是听了允炆的建议。他说练子宁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去江南亲眼看看张飙到底在做什么,回来禀报,总比那些弹劾折子空口白话要强。”
“咱觉得这话有理,就准了。”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可这些日子,咱越想越觉得不对。练子宁是都察院的人,都察院是弹劾张飙最凶的地方。咱派一个弹劾张飙最凶的人去江南亲眼看看,他看到的会是什么?”
“他看到的,是咱想让他看到的,还是张飙真正在做的?”
云明心头一凛,下意识问道:
“皇爷是觉得,练大人会……”
“咱不知道。”
老朱打断他,声音却带着一丝冷意:
“但咱知道一件事。如果练子宁在江南看到的只有张飙的‘罪状’,回来禀报的全是弹劾折子上那一套,那就说明他不是去亲眼看看的,是去替某些人亲眼定罪的。”
“如果是那样,他这个都察院右都御史,也不必回来了。”
他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沉默了很久。
云明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把灯芯拨暗悄悄退出去,忽然又听见他开了口:
“张飙在江南做的事,比咱当年在凤阳杀的人还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咱当年杀贪官,杀了几万人,天下人都骂咱是暴君。张飙在江南杀暴民、杀贪官、抄九大家族,他图的什么?他图的是咱的大明,还是图他自己的心安?”
云明站在一旁不敢接话,他知道皇爷不是在问他,是在问自己。
老朱咳嗽了几声,拿起药汤碗抿了一口,苦得皱起了眉头。
“咱快死了。可咱死之前,得让该办的事办完。张飙这把刀,够快,也够狠。咱用了他,就没打算半途撤了他。”
“派练子宁去江南,是咱的意思。但咱的意思不是让他去摘桃子,是让他去亲眼看看。看完了,回来告诉咱,江南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万寿宴的座次,还是按上次拟的。”
老朱睁开眼睛看着云明,目光疲惫却清醒:
“允熥坐咱左手边第一位。让礼部准备着,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云明躬身领命,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皇爷没有变,他还是那个在棋局上走一步看三步的洪武皇帝。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值守太监端着晚间的汤药进来了。
老朱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把空碗递回去,然后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听着殿外初春的风穿过廊檐的呼啸声。
那风声很急,像是有什么大事要来的样子。
老朱靠在引枕上,又缓缓闭上眼睛,手指在龙榻扶手上轻轻叩着。
他的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心里拨着算盘珠子,把眼下应天城的局势一颗一颗地拨过去、拨回来。
云明见状,犹豫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禀报:
“皇爷,外面有人说,万寿宴上您会当众宣布储位。”
老朱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来,搁在锦被上。
他没有看云明,只是用一种极淡的语气反问了一句:
“谁说的?”
云明摇头道:
“只是风传,没有确切的人。有人说储位是皇次孙的,也有人说……是某位藩王的。”
老朱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皇爷轻轻地笑了一声:
“让他们猜。猜得越久,胆子越小。”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华盖殿里,像一片枯叶落在冰面上。
云明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服侍了皇爷大半辈子,从没见过皇爷用这种语气说话。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可皇爷将死,其言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
张飙在江南抄了三府九家,端了白莲教总坛,挖出了韩林儿没死的旧案,还顺藤摸瓜牵出了九大家族背后的三个所谓‘尊主’。
这些事每一桩都是泼天的大案,每一桩都够砍几百颗人头。
按理说,朝堂上那帮人应该震动、应该警觉、应该重新掂量掂量江南的局势。
可事实上呢?
弹劾张飙的折子照递不误,弹劾的罪名还是那几套老词,只是语气比之前更急切了几分,像是在抢时间。
抢什么时间?抢他死之前的时间。
老朱睁开眼睛,望着殿顶的藻井,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冷笑。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全天下都知道他快死了。
他越是不上朝、越是深居华盖殿,外面那些人的胆子就越大,心思就越活泛。
有的人开始急着站队,有的人开始急着表忠心,还有的人,急着在储位之争上押最后一注。
【好啊!好得很!】
【这场大戏,马上就要开演了,咱倒想看看,你们谁是主角,谁是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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