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皇宫,正午。
颂帝结束了上午的工作,起身离开御书房,步行前往用饭的房间。
抵达时,屋内一张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宋皇后与罗贵妃正一左一右,坐在圆桌旁等待着。
“陛下。”
见颂帝走来,二女赶忙行礼。
颂帝笑了笑:“往日却不见你们这般上赶着吃饭。”
罗贵妃嫣然一笑,分明是孕育有一对儿女的妇人,竟给人以少女的娇憨:“陛下不乐意妾身侍奉?”
宋皇后圆润的鹅蛋脸上眼睛斜乜她,仿佛在看一个狐狸精。
不,不是仿佛。
颂帝笑呵呵一摆手,于主位坐下:
“少说那些便宜话,你们来,无非是急着想打听钱溏那边的结果吧。”
五日前,京城的守门人收到了另一边开门的讯号,立即报送宫中。
而参照上次人过去所需时间,便可预判到,今日李明夷与知微将回归。
罗贵妃讪笑了下,赶忙给颂帝亲自盛乌鸡汤喝:
“妾身也是关心国事,若此番能擒拿那建仁,保皇党也就不足为虑了。”
颂帝双手叉腰,吐了口气,叹道:
“区区一个保皇党,朕从未放在心中,重要的还是景平。”
宋皇后微微一笑,将方才亲手剥好的蒜米递过去,淡淡道:
“陛下说的是,不过再过不久,胤国的使团就该到了,只要两国结盟,大局稳固,无论景平还是那建仁,都无非是秋后的蚂蚱。”
顿了顿,她又仿佛得胜的将军般看向罗贵妃:
“至于钱溏这档子事嘛,陛下调兵后,杜汉卿率大军封锁大云府东线,徐茂带兵北上,稳固地方,之后就要回京述职……
嗯,妾身是说,这次钱溏之事,动兵的必然也是杜汉卿手下的精锐,加上宋家在东临府经营多年,想来是手到擒来的。”
罗贵妃脸上带笑,眼神却冷淡,哪里听不出宋令仪在炫耀?
杜家与宋家,都算皇后这一派的人。
事发突然,拜星教的主力也没法调集过去……这也是她派人将圣女令借给李明夷的原因。
罗烟心中明镜一般:此次行动,李明夷大概率被架空,如今只盼望皇后一方不要取胜太多。
“先吃饭吧。”颂帝心情不错,喝了口乌鸡汤,又用生蒜米搭配着肉食吃。
汤喝了一半,门外尤达便急匆匆走来,站在门口: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太子府与滕王府近乎一同送来折子,外派钱溏的两人已返京。”
宋皇后腰背挺直,笑容扩散。
罗贵妃忐忑不安,默默攥拳。
颂帝头也不抬:“念!”
尤达当即将两封折子中,上头那封来自“正钦差”的折子打开,先扫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变,这才念诵起来。
知微的折子文字简洁,没有废话,直入主题,从讲述二人抵达后,与杜景臣汇合,又见宋显光说起,再到空山寺聚义,杜景臣率兵抓贼,直至其疑似被裴寂与赫连屠杀死,最后简单写了如何收尾。
行文之中,赫然将锅丢给了死去的杜景臣。
值得一提的是,知微的折子里全文没提李明夷,对拜星教的描述,也只有一句“伙同官兵追贼”。
既不曾点出拜星教故意捣乱的事,也没甩锅给他。
之所以这样做,是知微念及石门坍塌时,李明夷抱着她跑路的恩情,所以笔下留情了。
不过,知微高度怀疑,李明夷救她,主要是怕担个“谋害钦差”的责,独自逃回去说不清……
而一封折子念完,饭厅内已然安静了。
颂帝捏着汤勺的手顿住了,人还低着头,摆出喝汤的动作。
皇后面色微变,下意识地站起身,眼底尽是错愕。
罗贵妃先是一愣,旋即大喜过望。
杜景臣身死、“建仁”与西太后被故园救走……以及,奏折中提及的,疑似出现的“赫连屠”。
每一个消息,都如同大石,将厅内的气氛压的越来越闷!
“怎会如此?”宋皇后喃喃。
她并不关心杜景臣的死,反正宋显光没事,她在意的是,虽朝廷也破坏了保皇党的聚义,但她好不容易,给太子捞的功劳,大打折扣。
罗贵妃一副关切神色,忙安慰道:
“还有一封折子呢,尤总管快念,或许还有好消息。”
尤达默默打开李明夷的折子,这封内容写的更加简短,且开宗明义,第一句就是自己抵达后,立即被杜景臣夺权,之后全程打酱油,对决策毫不知晓。
无奈之下,只好联络拜星教的一小撮武人,于聚义当日,身体力行抓捕,可惜未能成功云云。
总体来说,无功无过。
罗贵妃却大为满意,没有犯错,且表现了自己的尽力,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陛下……”尤达顿了顿,又道,“折子末尾,还提了句回京时,石之门不稳,地动山摇,不知缘故,二人近乎逃出。”
好吧,还有个坏消息,石之门似乎没修好。
“又是故园……”颂帝面沉似水,手中的汤勺突然“咔嚓”被捏碎了,瓷片割破了皮肤,渗出些微的血丝。
“陛下……”二女大惊。
颂帝摆摆手,示意无碍,疲惫地挥挥手:“撤去吧,朕没胃口。”
三人起身,不敢言语。
……
……
滕王府。
李明夷回到王府,先受到了滕王的热情欢迎,之后单独关门,讲述了大概经过,并书写折子,托滕王让人送去宫中。
之后,他便大摇大摆,返回总务处。
“首席回来了!”
有人惊呼,旋即一群门客乌央乌央冲出来,先是见礼,接着七嘴八舌询问首席这半个月去做了啥。
李明夷讳莫如深,只是笑骂“保密”,将众人驱散。
有关钱溏一事,他与知微早在行动前,就被尤达警告过,不得外泄。
因为一旦说了,便等同于暴露石之门的存在……否则,怎么能这么快折返往来?
至于钱溏那边,同样被下了封口令,只以为钦差是乘船骑马来的。
众门客见状,也不敢细问。
李明夷将冯遂叫到办公室,单独询问起这半个月来,京中变化,与王府事务。
冯遂笑着说:
“才半个月而已,能出什么大事?京中平静的很,王府里也没什么事,要说变化,就是天越发凉了。
对了,您去办大事期间,安阳公主与白家分别派人来找过您,但都没大事,还有李家,李二小姐的学业也找过您去看。”
这才多久,一个个就憋不住了么……
李明夷道:“别绕弯子,你知道我问什么。”
冯遂收敛笑容,正色道:
“兵部与枢密院的自查愈演愈烈,但至今仍没找到内鬼。但我有种预感,内鬼快藏不住了。”
“哦?为什么?”李明夷好奇。
冯遂说道:“直觉。”
行吧,等于没说……李明夷正要再盘问细节,门外传来小王爷咋咋呼呼的声音:
“李先生!我姐来了!”
李明夷站起身来,隔着窗子望出去,院子里,滕王身后,昭庆一身深色长裙,乌发盘起,明眸闪亮,脚步急切。
二人隔窗对视,昭庆白皙的面庞上,笑容扩散。
……
很快,三人返回厢房,关闭门扇,启动密谈。
“此去如何?”
昭庆臀儿刚在圆凳上坐下,便有些急切地问,“滕王说的也不清不楚,本宫都没听明白。”
李明夷微笑坐下,不疾不徐,将这段时日的经历一一道来。
除了有关货郎与童姥的事跳过不谈,其余没什么隐瞒的。
等听完全部经过,昭庆怔了怔,道:“你说石之门回来时震动的厉害?你差点出不来?”
小昭……你这关注点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