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长者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随后看向韩栋。
“时间只有六个月,反应堆必须封顶,设备必须入场。
韩栋同志,启航能不能在这个时间内,拿出完全自主的叶轮和传热管实物?”
韩栋将图纸拉到自己正前方,他从那些繁复的数字和线条上扫过,脑海中整个启航现有的技术版图,正在进行高速拼图计算。
芯片算力、新型材料、工业母机、高端算法。
四要素快速碰撞。
“传热管的内壁抛光,有解。”韩栋抬起头,给出了第一个结论。
钟老立刻来了兴趣。
“机械头伸不进去,你怎么抛?”
“不使用机械头。”
韩栋拿过钟老的铅笔,在U型管图纸的下方写了几个字:磁流变液。
“启航在补天抛光机上,研发出了一种特种氧化铈磁流变抛光液。
在没有磁场的时候,它是普通的液体流动状态。
一旦施加特定强度的磁场,内部的铁粉磁链会瞬间固化,将氧化铈颗粒锁定,形成一把看不见硬度的微观刷子。”
韩栋解释底层的物理逻辑。
他用铅笔在U型管的图纸内部画了一条虚线。
“只需要用高压泵,将磁流变抛光液持续灌入传热管内部循环流动。
同时在管道外部,套上一个能够精准控制移动速度和磁场强度的多向电磁圈阵列。”
钟老眼睛瞬间瞪大。
作为老一辈科学家,他立刻听懂了其中的精妙之处。
“液体可以无视管道的长度和弯曲度到达任何角落。”韩栋继续说道。
“外部磁场走到哪里,管内的局部液体就会在哪里固化成刷子,对管壁进行原子级别的剥离打磨。
抛光完成的瞬间,撤除磁场,固化体重新变回液体流走,不留任何残渣。”
“这理论上完全行得通!”钟老略带激动的说道。
“但是管道内部,各处的弯曲曲率不一样,流体在通过直管和弯管时的流速、压强存在巨大差异。
你怎么控制外部磁场的动态强度?稍有偏差,局部抛光过度,那一点零九毫米的管壁就会被磨穿漏水!”
“算力。”韩栋抛出启航的核心武器。
“管内的流体力学变化、压强分布、磁场穿透金属管壁后的衰减曲线,这三组数据都是高度耦合的非线性方程。”
韩栋直视钟老。
“传统的数控面板算不了,但启航的超算中心可以。
将这套模型接入盘古系统,一万个计算节点可以做到每秒十万次的流体力学仿真验证,实时调整外部电磁圈的输入电流。”
“把化学问题、机械问题,全部转化为单纯的数学计算,只要算力管够,控制就是绝对精准的。”韩栋结束了关于传热管的论述。
钟老后背紧贴在椅子上。
他看着韩栋,这个年轻人没有提出向外部求援,没有抱怨时间紧迫,而是直接用一套基于全新物理规则的计算方案,把困扰了他们几年的技术屏障当场切碎。
“那主泵叶轮呢?”
长者开口,似乎更加期待韩栋接下来的作答。
“Inconel718的加工硬化,和刀具受力变形,这可是硬碰硬的机械物理问题,你们没有老外那种沉淀了几十年的特种铣刀数据库。”
“没有数据,就自己跑数据。”韩栋翻回那张叶轮的图纸。
“刀具受力大导致的主轴形变和让刀现象,本质上是刀尖实际坐标与预设坐标的物理偏移。”
“启航即将组装一台,专门针对高硬度材料重切削的高刚度五轴加工中心平台。”
韩栋规划下一步路线。
“启航不依赖外国图纸里的经验进给量,在主轴内部植入微型压电传感器。
当刀具切入Inconel718的瞬间,切削阻力会立刻转化为电信号传输回超算中心。”
“一微秒内,系统就能判断出刀尖偏转了多少微米,立刻生成反向补偿补偿代码,指挥进给轴向相反方向施加推力,强行抵消这部分形变。
刀具温度升高,系统就自动减慢万分之一的进给速度。”
韩栋看向长者和钟老。
“这是毫秒级的实时闭环控制,老外的机床靠几十年的配方死磕材料,启航靠实时的算力补偿强吃物理规律。”
长者拿走那份法马通的简报,递给旁边的助理。
“六个月,特种材料院优先供应启航十套Inconel718锻件毛坯和两千米特种合金管材。”
长者直接拍板分配资源。
“超算中心的工业用电拉到最高优先级别,不再受错峰限电管制。”
“韩栋同志。”长者加重语气。
“这份简报不会公开,外界不会知道核电站面临的压力。
启航要做的,就是在六个月后,把合格的实物送到现场,这不是一笔买卖。”
“明白。”韩栋给出两个字的回应。
没有任何誓言,这是基于理性的承诺。
走出红砖小楼,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夜风更加刺骨。
韩栋坐上那辆红旗车,车辆启动,向燕京市区驶回。
回到启航大厦,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韩栋走进顶层办公室,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他走到办公桌后,按下内部通讯器。
“袁珊,让陆佳杰、秦远山、陆先进,半小时后到会议室开会。”韩栋下达指令。
三十分钟后,保密会议室,几人到齐。
韩栋站在三人面前。
“江南省和欧洲图纸消化的事情,转交副手跟进。”韩栋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切入正题。
“启航接管一项国家级绝密任务。”
他将凭记忆默写下来的Inconel718叶轮曲率要求,和U型传热管的抛光参数写在白板上。
“老陆,给你十五天时间。带领工程组,在这个车间里搭建一个由超高压流体泵、电磁圈阵列组成的管道闭环抛光平台。”
韩栋指向白板上的U型管结构。
“设备硬件的驱动逻辑,必须全部留出超算系统的直连接口。”
陆先进看着参数,迅速计算硬件需求:
“没问题韩总,电机和泵体可以直接调配欧洲Edwards真空的最新图纸重新开模打样。”
“秦老。”韩栋看向秦远山。
“磁流变抛光液需要调整配方,核电管内壁抛光的压力是光学镜片的十倍,氧化铈颗粒的粒径和磁敏铁粉的悬浮比例,需要重新调配,保证在高压下不发生相分离。”
“我今晚就搬到楼下的材料实验室去。”秦远山喝了一口浓茶,对于挑战材料新极限,他有着偏执的狂热。
“佳杰。”韩栋看着陆佳杰。
“红蓝对抗暂停,你立刻从盘古系统中划分出两万个核心计算节点,组建流体力学与电磁场耦合计算专班。
陆先进把硬件搭好,你的软件就要立刻上身,做到对磁场强度和移动速度的微秒级闭环控制。”
陆佳杰深吸一口气。
“两万个节点,整个超算的三分之一算力被抽走,其他并网省份的计算响应会存在延迟。”
“延迟问题通过增加缓存队列解决,主次矛盾必须分清,倪光楠那边我会让他组建更多的刀片服务器阵列,届时会有更多算力扩增。”
韩栋做出战术取舍。
“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打通这套工艺路径。”
分配完毕,核心团队迅速运转起来。
接下来的二十天,启航大厦处于高速推进的状态中。
欧洲图纸的全面吸收,使得启航在硬件制造能力上产生了一次质的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