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型传热管抛光平台还需要电磁圈阵列。”韩栋指出整套设备的关键一环。
“目前的进度卡在哪里。”
陆先进眉头微皱，他走到另一侧的工作台，拿起一根长约六十厘米、外表粗糙的金属空心圆管。
圆管表面缠绕着几圈细密的紫色铜线。
“绕线工序卡住了。”陆先进指着金属管上的铜线间隙。
“核电U型管的磁流变抛光，核心在于管外磁场对内部流体的微米级控制。
为了保证磁场强度的绝对均匀，外部电磁线圈的匝间距必须锁死在0.05毫米以内。”
陆先进将放大镜递给韩栋。
“多一微米，磁场就会出现漏磁点，管内的抛光液在压力下会瞬间结块，堵死整根传热管。
少一微米，通电后线圈绝缘层会被高温击穿发生短路，整个磁场阵列直接烧毁。”
陆先进给出确切的物理后果。
韩栋透过放大镜观察，铜线的排布有极其微小的偏移。
这种偏移在肉眼下难以察觉，但在微观尺度上，这就是足以毁掉整个核电抛光项目的致命缺陷。
“国内目前最先进的数控绕线机，主轴跳动控制极限是0.1毫米。”陆先进放下金属管。
“机器精度达不到，即使换用最熟练的八级钳工手工排线，人的手部肌肉微颤也会导致误差，硬件上限就在这里。”
韩栋没有责怪，工业制造是一门唯物主义学科。机
器达不到精度，人的意志无法改变钢铁的物理属性。他拿过那根金属管看了又看。
触感并不完全光滑。
“这不是铜线的问题，是模具表面存在加工刀纹。”韩栋说出判断。
“绕线模具的材质是高碳钢，普通车床切削后，表面存在起伏。
铜线在张力作用下缠绕上去，顺着这些微小的刀纹发生了滑移，底层地基不平整，上面的建筑自然会歪。”
陆先进立刻点头，他作为老牌工程师，自然早已看出了症结。
“要消除这些刀纹，这根模具的表面粗糙度必须压到0.2纳米以下。
相当于让表面绝对光滑，消除所有的物理阻力点。”
陆先进提出他的破局方案。
“国内能达到这个加工级别的设备，只有一台。”
陆先进目光直视韩栋。
“我想调用地下九层的补天五轴大口径磁流变抛光机。”陆先进开口要求。
“对这批绕线模具进行二次精修。”
补天抛光机。
这是启航目前保密级别最高、精度极限最恐怖的工业母机。
“补天目前全天候执行航天部693所激光陀螺仪反射镜片的抛光任务。”
韩栋道出设备现状，那是军工级国防订单，工期排满。
“这批模具数量不多，只需要占用补天两个班次的时间。”陆先进坚持。
“只要把表面粗糙度抹平，电磁阵列就能一次性成型，否则核电任务的抛光平台永远搭不起来。”
韩栋转身，看向一旁的白板，上面挂着核电U型传热管的工程倒计时表，时间是不可再生的资源。
“停掉693所的陀螺仪镜片排期，延误责任由我向航天部写说明解释。”
韩栋做出决断，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立刻把模具送下地下九层上机，四十八小时内，我要看到合格的电磁圈阵列，超高压泵和电磁阵列必须进行首次空载闭环测试。”
“明白韩总，我亲自盯机。”陆先进重重点头，转身跑向通讯台安排模具调运。
打破微观物理的壁垒，只能依靠更高维度的工业暴力。
韩栋用一台造光刻机物镜的设备，去加工一根普通的绕线模具，这是彻底的降维打击。
启航大厦，顶层最高保密会议室。
会议桌旁坐着秦远山、陆佳杰、袁珊、徐峰。
所有人的面前都只有加密笔记本和保密级签字笔。
韩栋站在前方的白板前，白板上用强磁铁固定着两张图纸。
一张是内部流道极度扭曲的核岛主泵Inconel718叶轮，另一张是长达十几米的U型传热管。
“上级给出的时间期限是六个月，设备入场，反应堆封顶。”
韩栋转过身，面对团队。
“宏观的半年时间，会消磨基层执行团队的紧迫感，必须进行具体的工程拆解锁定节点。”
“第一节点，四十五天内。
陆先进的抛光平台硬件闭环，必须和陆佳杰的电磁控制算力系统完成对接。”
韩栋的目光扫向右侧。
“秦老。”韩栋点名。
“在。”秦远山坐直身体。
“磁流变抛光液的耐高压配方，必须在四十天内定型，四十五天到期日当天，首根U型传热管样管抛光必须下线。
生成干涉仪检测报告，派专人押送至国家核安全局验证，这是必须达到的第一步。”
秦远山点头确认。
“氧化铈颗粒的悬浮沉降测试正在进行，盘古系统给了五百种微观配比方案，实验室三班倒，四十五天内定型。”
韩栋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第二节点，九十天内。”
韩栋用笔指了指图纸上的叶轮结构。
“针对难加工材料的重切削五轴加工中心，必须组装完毕。
内部压电传感器的毫秒级反向力学补偿系统，必须全部上线。”
韩栋看向陆佳杰。
“九十天内，进行首个Inconel718主泵叶轮的实体试切。
切下来的首件产品，必须接受工业X射线无损探伤，内部不能存在任何微观层面的应力裂纹。”
韩栋定下死命令。
“超算中心，要抓取刀具的每一次受力变形参数，建立华夏第一份高强度合金的切削生命周期数据库，不能留白。”
陆佳杰在电脑上快速敲击。
“天枢算力扩容前，优先保证切削模型的资源倾斜，测试节点我已经预留出来。”
韩栋走到最后一个数字面前。
“第三节点，一百八十天。”
“全量产品合格下线，打包封存。
申请军列押运，直达沿海核电建设现场进行组装，整个过程，容错率为零。”
三个明确的节点，将压力直接传导到每一个执行人的神经末梢。
没有宽容，没有缓冲。
韩栋看向坐在末端的袁珊。
“把这三个里程碑节点，写入启航最高密级的工程督办系统。”韩栋下达最终指令。
“所有涉及的研发中心、生产车间，全部按照这三个时间轴运转。”
“是。”
袁珊立刻记录，督办系统会将进度误差精确到小时。
一旦发生拖延，系统会自动触发红色警报直达韩栋桌面。
“散会，各部门按节点推进。”
韩栋结束会议，这是战前的动员令，也是签下的军令状。
众人鱼贯离开保密会议室，房门重新关上。
袁珊留在原位，她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带有红色加急标签的文件，起身走到韩栋面前，双手递过。
“深市周建民发来的紧急情况汇总。”袁珊面容严峻，语速极快。
“天枢算力扩容计划所需的无氧铜材料采购，遇到阻击。”
韩栋接过文件，直接翻到正文部分。
“深市海关办事效率极高，十万吨级工业无氧铜的进口批文昨天上午已经走完流程。”
袁珊陈述事件时间线。
“采购部拿到批文后，立刻联系了全球排名前三的精炼铜材料供应商进行发盘。”
袁珊报出三个名字。
“智利安托法加斯塔矿业、澳洲必和必拓精炼铜分部、日本三井金属。”
韩栋的目光扫过文件上的采购单副本。
“然后呢？”
“过去四十八小时内，这三家国际供应商，先后向深市采购部发回了正式的拒单公函。”
袁珊指着文件最后附带的三份扫描件，分别是英文、西班牙文和日文版本。
“三家公司隶属不同的国家和区域市场，但他们的拒单理由完全一致。
产能排期已满，未来十二个月内无法承接新增现货订单。
周建民授权采购部，将采购溢价直接提高了百分之二十，对方依然无视了溢价，强硬拒单。”
百分之二十的溢价。
对于动辄十万吨级别的大宗金属交易来说，这是一笔极其庞大的超额利润。
商人的本质是逐利。
拒绝这种利润，意味着有远高于利润的力量在施加控制。
韩栋逐一看完三份拒单函，随手将文件放在会议桌上。
“法案还没落地，外面的手已经伸进来了。”韩栋冷声说道。
袁珊立刻明白过来。
“北美商务部的半导体封锁法案，还在华盛顿内部走听证程序。
您是说他们背后的资本集团，已经提前在材料端进行了联合封锁？”
韩栋点了点头。
“无氧铜均热板，是解决QX-03服务器芯片高频发热的唯一物理路径。
没有无氧铜，服务器主板就会在运行中熔断。”
韩栋一语道破对方的战术核心。
“他们不用网络黑客攻击超算中心，也不用在算法上进行正面交锋。
直接利用华尔街资本交叉持股的绝对控股权，勒令矿业巨头切断启航的物理原材料。
从根源上锁死天枢扩容的六万个计算节点。”
断其血脉，这是大国体系对抗的绝户计。
“国内目前三大电解铜冶炼厂的工艺极其落后。”袁珊提出面临的死局。
“他们的纯度只能达到三个九，含有大量杂质氧和微量金属。
这种低劣纯度的铜片用在服务器上，不仅导热率低，还会引发严重的电感干扰，导致数据计算产生致命乱码。
如果国外全面禁售五个九的高纯无氧铜，咱们扩充算力的硬件就被彻底焊死了。”
“材料进不来，天枢计划停摆，就无法在法案生效前，帮欧洲设备商完成底层芯片替换，这盘棋就死透了。”
袁珊声音凝重。
韩栋并没有任何焦虑，他思索片刻后说道。
“去通知周建民，撤销向所有国外矿业巨头的采购发盘，不必再去受那种闲气。”
韩栋下达最新的指令。
袁珊一愣。
“韩总，那十万吨无氧铜的缺口怎么填？”
韩栋冷笑一声。
“他们以为控住了精炼铜的产能，就能捏碎启航的算力心脏。”
“去查华夏有色金属集团，在赞比亚和刚果的海外包销铜矿区。
我要他们本季度的粗铜锭现货储备数据，不论品位，只要有铜元素的矿石和粗铜都可以。”
“同时立刻向国内前三大电解铜冶炼厂的负责人，发最高级别邀请函，要他们明天一早必须坐在我的办公室里。”
“买不到高纯度的现货，我们就自己炼。”韩栋给出最暴力的破局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