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场强度受距离衰减影响极大,盘古系统的洛伦兹力计算模型,是基于这个距离设定的。
多一厘米,热对流抑制不住,少一厘米,磁场直接把熔融的铜液切成两半!”
钳工们开始小心翼翼地进行打孔固定。
接下来是为算力接入预留眼睛。
秦远山指挥工人在区熔炉的外壁上,使用高精度钻床打出十六个孔洞。
十六根带有铂铑内芯的高温热电偶,被依次插入孔洞,直达石墨坩埚外壁。
这些热电偶将以每秒一百次的频率,把炉膛内部的温度数据实时转化为电信号,通过玄武网关回传给燕京的超算中心。
十二天的工期,容不得任何停歇。
白天盯车间,晚上秦远山就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
区熔提纯不是单纯的高温加热,必须在特定的保护气氛下进行,完全真空会导致液态铜瞬间沸腾挥发。
秦远山盯着实验室里的一台小型模拟炉,他在调配进入炉膛的混合气体。
高纯度氩气作为基础保护气,隔绝外部空气,关键在于添加的还原气体。
“注入氢气。”秦远山对助手说道。
“体积占比百分之零点一。”
助手扭动流量阀门。
秦远山看着监测数据。
微量氢气在高温下,与粗铜内部的氧化物发生反应,生成水蒸气并被真空泵抽走。
但氢气比例极难控制,氢气过少,氧无法完全剥离。
氢气过多,会在液固结晶面上形成微小的氢脆气泡,导致铜棒内部产生空洞。
这是只有几十年经验的老材料人,才能摸索出的临界点。
经过无数次失败和调整,秦远山终于将配比参数,锁定在了一个极其精妙的小数点后三位。
“参数封版。”秦远山取下护目镜。
“等铜陵的车间把前置粗铜送过来,马上开炉。”
安徽,铜陵。
有色金属公司第六号电解车间。
厂房内部有一股刺鼻的硫酸气味,几十个长方形的电解槽整齐排列,槽内注满了淡蓝色的硫酸铜电解液。
这是三大有色金属巨头,交付给启航的头号生产线。
陆先进带着十二名启航工程人员,全面接管了这个车间。
“电解液温度恒定在六十五度。”陆先进冲着对讲机说道。
“循环泵流量正常。”
粗铜阳极板和不锈钢阴极板,被龙门吊放入电解槽内,正负极之间相隔数厘米。
“接入盘古系统控制参数。”陆先进下达指令。
电流接通,三万安培的直流电瞬间涌入槽内。
电解液开始轻微翻滚,阳极板上的铜原子失去电子,变成铜离子进入溶液,随后在电场的作用下向阴极游动,最终在阴极板上还原成纯铜。
盘古系统通过遍布槽内的传感器,疯狂调整着各个区域的电流密度。
一旦某处检测到杂质离子浓度超标,该区域的电流会被瞬间压低,防止杂质析出。
陆先进带着安全帽,在电解槽边走动。
七十二小时的电解周期,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物理层面的提纯需要时间的堆砌。
三天后。
“断电。”
陆先进按下主控台的红色按钮。
龙门吊启动,机械挂钩伸入酸液,将十几块沉重的阴极铜板缓缓提出液面。
这些铜板表面紫红色,看不到任何黑色的杂质斑点。
车间内的铜陵原厂技术员爆发出一阵欢呼,仅凭肉眼观察,这种色泽已经远超他们过去生产的所有产品。
陆先进没有欢呼,肉眼无法看穿原子的排列。
“切片。”陆先进指着其中一块铜板。
“立刻送化验室做光谱分析。”
切割机切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铜片,技术员拿着样本跑深化验室。
十分钟后,一份打印着各种元素含量的数据报告被送到了陆先进的手里,车间主任也凑过来看。
铜含量:99.991%。
四个九。
这是一个足以让国内同行喝酒庆祝的数据,意味着铜陵六号车间的工艺直接跨入国际一流行列。
但陆先进看着这个数字,却微微皱眉,周围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出了这位启航工业负责人的表情不对。
距离韩栋要求的五个九,还差一个数量级。
剩下的那百分之零点零零九的杂质,就是卡住超算芯片均热板的死结。
如果在主板上使用四个九的材料,高频运行产生的电磁干扰会直接导致数据乱码,六万个节点的扩容计划将彻底告终。
陆先进拿着报告,大步走进化验室,他直接自己坐在了高精度光谱分析仪前。
“调出微量元素图谱。”陆先进敲击键盘。
屏幕上出现了一系列高低起伏的波峰。
陆先进的目光掠过铅、锌、铁等常规杂质。
这些元素的波峰在盘古系统的电流压制下,已经平得几乎成了一条直线,说明之前的物理拦截非常成功。
但是,在屏幕边缘,有两个尖锐的波峰异常显眼。
硫,硒。
陆先进盯着那两个元素。
这两个元素来自粗铜矿石的伴生矿物,它们的电化学行为极其特殊。
在电解槽的通电环境中,硫和硒不会完全沉淀在底部的阳极泥里,而是会以微粒的形式悬浮在电解液中。
它们的电位与铜离子极为接近。
盘古系统只下达了电流控制的物理指令,但在电化学反应层面,这微量的硫和硒离子,混在了数以亿计的铜离子队伍中。
在接触阴极板的瞬间,它们发生了共沉积。
强行挤进了纯铜的晶格内部,普通的电物理手段挡不住它们。
这就是四个九和五个九之间的天然壁垒。
陆先进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工程唯物主义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数据不会撒谎。
失败就是失败,如果把这批带有微量硫、硒杂质的铜板运往白云鄂博进行区熔,高温下硫化物会导致金属极度变脆。
产线卡壳了。
陆先进没有任何犹豫,掩盖问题是工业大忌,他抓起操作台上的保密专线电话。
“接燕京总部。”
电话接通。
“韩总,物理拦截失败。”陆先进低声说道。
“电解出的阴极铜纯度卡在四个九,硫和硒发生阴极共沉积,渗透进去了。
现有的电流控制模型,改变不了它们的电化学游离态。”
燕京,启航大厦顶层控制中心。
韩栋站在显示屏前,屏幕左侧显示着非洲货轮的航行轨迹,右侧显示着铜陵六号车间的失败数据。
“数据接收完毕。”陆佳杰在键盘上操作,将那份光谱图谱拉入盘古系统。
韩栋看着那个碍眼的99.991%的数字,硫和硒的波峰在屏幕上闪烁着红光。
自然界的物理法则在向人类的算力挑衅。
改变外部电流强度,无法改变元素周期表赋予这些原子的天然属性。
陆佳杰转头看向韩栋。
“韩总,电化学电位是锁死的,如果要分离它们,必须加入特定的有机添加剂,改变电解液的界面张力,把硫和硒强行拉回溶液里。
但这涉及高分子的化学键位匹配,盲试配方至少需要几年时间。”
韩栋转过身,走向主控台。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沮丧。
“算力能算流体力学,自然也能算化学键。”韩栋双手撑在桌面上。
“佳杰,调集一万个节点,开启盘古系统隐藏的化学计算模块,把明胶、硫脲和氯离子的分子结构导入进去。
我要系统在四十八小时内,穷举出针对硫和硒离子的最佳分子钳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