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现在的你们还不是一支正规军。”韩栋指着地图。
“你们是各地的精英,深市有深市的标准,株洲有株洲的习惯,鞍钢有鞍钢的土语。
你们造出来的零件虽然能拼在一起,那是靠我韩栋,靠倪光楠,靠这栋楼里的超级计算机强行匹配的结果。”
韩栋停顿了一下,走下讲台,来到第一排马千里的面前。
“马千里,株洲电机厂。”韩栋念出了他的名字。
“为了解决定子绕组的散热问题,你修改了十六次算法。
但在最后一次修改时,你并没有在代码里注明为什么要增加0.2毫米的线圈间距。
你是因为刘铁手师傅告诉你那里容易积热,对吗?”
马千里站起来,虽然有些尴尬,但仍旧声音洪亮:“是!那是经验值!”
“这就是问题。”韩栋看着他。
“经验值存在刘铁手的脑子里,或者存在你的笔记本上。
如果明天刘铁手退休了,你马千里调走了,株洲厂还能造出那个电机吗?”
马千里无法保证。
韩栋转身,走向武汉重工的小刘。
“赵宏刚剪断了焊机的控制线,但他重新设定的那套参数,只有那台机器能用。
如果我把那台机器搬到青岛,换一个湿度环境,那套参数还能焊出完美的焊缝吗?”
小刘低下了头:“不能。我们需要重新试错。”
韩栋重新走回讲台。
“这就是我要办这个黄埔班的原因。”
“我要你们学会一种通用的工业语言,这种语言叫数据,叫标准,叫流程。
我要让刘铁手的手感变成一段可以复制的代码,让赵宏刚的参数变成一个可以自适应环境的公式。”
“在这个班里,没有天才,只有逻辑。没有差不多,只有最精准的数值。”
韩栋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画面切换,出现了一行醒目的大字: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技术员,你们是工业体系的架构师。】
“十二个月。”
“在这十二个月里,你们上午学理论,下午下车间。
每个月一次考核,最后留下的三十五个人,将带着这套语言回到各省。
你们将成为各自领域的火种,去点燃更多的工厂,去统一更多的标准。”
“至于被淘汰的那十五个人,你们可以回去继续做优秀的技术员,启航同样会见证你们的成长,表现优异依旧可以申请以后的课程。”
众人不自觉的开始紧张起来,谁也不希望被淘汰,都想成为未来点燃自己省份的火种。
“现在,开始第一课。”韩栋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倪光楠。
“倪老,交给你了。”
韩栋走下讲台,坐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他不是来旁听的,他是来观察的。
倪光楠走上台。
这位白发苍苍的科学家,此刻精神奕奕。
他没有用PPT,而是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公式:
Y = f(X1, X2, X3… Xn)+ E
“这是现代工业最核心的哲学。”倪光楠转身,粉笔灰在他的指尖飘落。
“Y是产品质量,X是所有的变量,温度、湿度、电压、材质……E是不可控的误差。”
“传统的八级工,是靠直觉去感知X,靠手感去压制E。
而我们要做的是,找出所有的X,测量它们,控制它们,让E无限趋近于零。”
倪光楠的话音刚落,台下的一名老技师举起了手。
是鞍钢的张德发。
虽然他是特邀讲师,但他显然对这个理论有不同意见。
“倪总工。”张德发站起来,语气虽然客气,但带着一股倔劲。
“您说的这个我也懂。但有些东西,它没法量化。
就拿我们轧钢来说,钢水出炉那一瞬间的颜色,那是几千种红色的变化。
机器的光谱仪只能读出波长,但读不出那种火候,以及火候决定的晶粒生长方向。”
课堂里出现了一阵骚动。
这是典型的理论派与经验派的碰撞,也是这次培训班最大的矛盾点。
韩栋在角落里微微坐直了身体,他没有阻止,这是必须经历的碰撞。
倪光楠笑了。
他没有反驳,而是按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那是先行者号总装车间里,株洲电机厂生产的永磁电机正在进行动平衡测试的画面。
“张师傅,请看这里。”倪光楠指着画面中的电机转轴。
“这台电机在每分钟六千转的时候,会出现一次微米级的震动。
这个震动,我们的传感器捕捉到了,但是找不到原因,所有的X我们都控制了,但那个E还在。”
张德发眯起眼睛,盯着屏幕,虽然隔着屏幕,但他似乎能感受到那台机器的律动。
“声音不对。”张德发突然说。
“虽然听不见,但看那个底座的波纹,这震动不是轴承偏心,是……是磁拉力不均匀。”
前排的马千里猛地回头:“磁拉力?我们的磁钢一致性已经做到万分之五了!”
“不是磁钢的问题。”张德发指着屏幕,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
“是装配的时候,定子铁芯的叠压系数在那个角上松了。
那是冷缩的时候留下的应力,等到转起来发热了,那股劲儿就释放出来了。”
倪光楠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张师傅说得对,后来我们拆机检查,确实是三号槽位的叠压片松了0.05毫米。”
全场哗然。
一个轧钢的老师傅,竟然看出了电机的问题?
“但是。”倪光楠话锋一转,他在黑板那个公式的E下面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张师傅能看出来,是因为他干了四十年,我们不能指望每个工人都有四十年经验。
所以,我们做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