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统统无效。
物理定律在这里显现出最狰狞的一面,动能太大了,摩擦力不够。
怎么办?
还要用什么知识?
马千里的脑海里,无数的数据碎片在翻滚。
他想起了刘铁手的触觉,那种对金属疲劳的感知。
他想起了赵宏刚的逆向思维,如果正向制动不行,能不能制造反向阻力?
“反向……”
马千里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虽然电制动失效了,是因为无法回馈电网。
但如果不回馈电网呢?
如果把电机变成发电机,然后把发出的电,直接短路在电机内部呢?
这叫能耗制动,但常规系统里已经锁死了这个功能,怕烧毁电机。
“烧电机总比车毁人亡好。”
马千里咬着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他要强行修改底层PLC逻辑,解锁那个被封印的“自杀式制动”模式。
【警告:绕组温度将在一分钟内突破200℃。】
“破就破吧!”
马千里吼了一声,狠狠推下了制动杆。
屏幕上,列车的速度曲线开始剧烈震荡,然后出现了一个令人生畏的下折角。
与此同时,电机温度曲线像火箭一样窜升。
就在温度即将突破绝缘极限的前一秒,速度降到了安全线以内。
【险情解除。】
【设备损毁率:45%(定子绕组轻微碳化)。】
【系统判定:存活。在极端条件下,弃车保帅,符合战时工业逻辑。】
监控室里,倪光楠的手抖了一下,保温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这小子……”倪光楠摘下眼镜擦了擦。
“竟然敢改底层保护逻辑。要是放在以前,这种操作肯定是要挨处分的。”
“以前那是为了保护设备。”
韩栋看着屏幕上那个虽然狼狈,但眼神坚定的年轻人,露出满意的笑容。
“现在是为了解决问题,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有敢于打破规矩的人,才能去碰还没定规矩的东西。”
三十六小时过去了。
大厅里的红灯亮起了五盏。
意味着有五个人已经被强制弹出了模拟系统。
他们走出模拟舱的时候,脚步虚浮,有人甚至直接坐在地上缓不过来。
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那种竭尽全力却依然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把他们带去休息室,安排心理辅导。”韩栋吩咐袁珊。
“告诉他们,启航的大门依然向他们敞开,这次失败只是说明他们还需要积累。”
对于留下来的四十五个人,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如果说前三十六小时是在考“技”,那么后三十六小时,考的就是“魂”。
系统开始不再给出明确的故障现象。
屏幕上不再显示“电压低”或者“温度高”这种直白的数据,而是给出一堆看似正常但逻辑互斥的参数。
比如液压泵压力正常,流量正常,但执行机构动作迟缓。
比如焊缝探伤合格,材料成分合格,但强度测试不达标。
这需要学员们具备更深层次的直觉和洞察力,去在海量的数据噪音中,找到那个隐藏的幽灵。
李刚所在的12号舱。
他面对的是一个化工反应釜的“幽灵故障”。
反应产物的纯度始终在99.2%徘徊,死活上不去那最后的0.8%。
所有的传感器都显示正常,配方也精确到了克。
李刚已经盯着屏幕看了两个小时,一动不动。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脑子里回荡着王建军说过的话:
“做化工,哪怕是一粒灰尘,都能毁了一锅汤。”
灰尘……
哪里来的灰尘?
这是全封闭系统。
李刚调出了系统日志,一行一行地翻看。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条不起眼的记录上:
【2号加料泵震动频率:52Hz(标准值50Hz)】。
多了2Hz。
对于机械师来说,这2Hz可能只是底座松动。
但对于化工师李刚来说,他联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泵的震动会导致内部密封环的微量磨损,磨损下来的微米级橡胶颗粒混入原料,这就是那0.8%杂质的来源!
这不是化工问题,这是机械磨损导致的污染。
“换泵!改用磁力驱动泵,无接触密封!”
李刚迅速下达指令。
十分钟后,产物纯度曲线突破99.9%。
【故障排除。】
李刚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气,他感觉自己刚刚像个侦探一样,破了一桩密室杀人案。
时间推进到第68小时。
剩下的三十五名学员,精神状态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有人在舱里自言自语,有人在疯狂地喝水,有人拍着脑袋以保持清醒。
韩栋一直没有离开监控室,他陪着这些人熬了三天三夜。
“韩总,差不多了吧?”
袁珊看着那些近乎疯魔的学员,有些不忍。
“这强度,特种兵也不过如此了。”
“还有最后四个小时。”韩栋果断说道。
“现在才是最关键的时候。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显露出来的才是本性。”
屏幕上,马千里正在处理第49个故障。
他的动作已经不再像开始时那样迅猛,而是变得迟缓,但却更加精准。
每一次操作,都去掉了所有多余的动作,直指核心。
这是一种进化。
他在潜意识里,开始模仿刘铁手的那种省力模式,开始运用赵宏刚的那种直切要害的逻辑。
高压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身上那些属于书生的浮华,锻造出了属于工匠的精钢。
终于。
倒计时归零。
【00:00:00】
所有的模拟舱屏幕同时熄灭。
地下大厅里逐渐归于寂静。
舱门一个个弹开。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冲出来。
足足过了一分钟,才有人摇摇晃晃地扶着舱门站起来。
马千里走出舱门,感觉脚下的地是软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还是努力站直了身体。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同样狼狈的小刘,看到了面色苍白的李刚。
他们互相看着,眼里的光却比三天前更加炽热。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脱胎换骨的骄傲。
韩栋站在高台上,缓慢有力地鼓掌。
紧接着,倪光楠、袁珊,以及所有启航的工作人员都开始鼓掌。
掌声在地下大厅里汇聚成雷鸣。
“恭喜你们。”
韩栋看着这群仿佛从战场上爬回来的战士,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毫无保留的认可。
“去休息,给你们放假24小时。”
韩栋转身,指了指身后那扇通往更深处的金属大门。
“24小时后,要去打开那扇门。”
“在那扇门后面,不再是模拟题,是真正的光刻机前置技术,是华夏工业未来二十年最难啃的骨头。”
“希望你们的牙口,已经磨好了。”
马千里听着这话,原本虚脱的身体里,竟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力量。
他看了一眼自己颤抖的双手,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
怕什么?
在地狱里走了一遭,还会怕人间的火吗?
他和小刘对视一眼,两人虽然一句话没说,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只要还没死,就往死里搞。
这才是工业黄埔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