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终止状态:封存。
因瓦合金,一种在负两百度到正两百度区间内,热膨胀系数几乎为零的极品金属材料。
在这个年代的国内,这种材料的珍贵程度堪比黄金。
马千里立刻察觉到账面的物理逻辑异常。
红星重机厂只是个锻造加工厂,没有任何精密设备需要用到热膨胀系数极低的因瓦合金。
“王卫东。”马千里拿起手电筒。
“带人去二号封闭库房。”
十分钟后,厂区西北角,一座独立存在的混凝土建筑前。
大门被粗大的铁链锁死,铁链上挂满铁锈。
“切断铁链。”马千里下令。
便携式角磨机切开锁链,火花四溅,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强光刺破黑暗。
马千里的瞳孔瞬间收缩。
在面积达一千平方米的库房中央,横亘着一个长达十五米、宽五米的深灰色金属怪物底座。
没有任何锈迹。
因瓦合金的特殊属性,让它在十几年的封存中保持着原本的金属光泽。
底座上布满了极其复杂的预留安装孔位和导轨安装平面。
这是一个未完成的超重型龙门加工中心床身。
马千里快步上前,用手电筒照亮床身侧面的铭牌。
【工程代号:02超精密重型五轴龙门机床基础组件。建造年份:1985年。】
马千里的大脑高速运转。
他想起了在深蓝区域训练时,陆先进提到过的一个历史断层。
八十年代,国内曾经尝试冲击世界顶级的重型五轴加工中心,用于加工战略核潜艇的超大尺寸螺旋桨。
但因为缺乏底层的多轴联动控制算法和高精度伺服电机,最终导致项目烂尾。
这个倾尽当时心血浇筑出来的绝对零变形床身,被迫封存。
这具死去的躯体,缺乏的是一个灵魂。
而现在,启航手里握着压榨出极值算力的天工系统算法,和玄武通信总线。
如果把这个因瓦合金床身配上启航的控制大脑。
一台足以加工出世界上最平整、最巨大核心模块的重型母机,就会直接诞生。
这将彻底解决,盾构机那些直径超过十米的超大构件,加工效率低下的绝境。
马千里转身,走出库房,夜风极其刺骨,但他感到血液在沸腾。
他掏出加密电话,直接拨通了启航大厦顶层办公室的号码。
“韩总。”马千里看着那个庞大的床身轮廓。
“我在红星重机厂的旧资产里,挖出了八十年代留下的底牌,一个纯因瓦合金浇筑的重型五轴龙门床身。”
电话那端,燕京。
韩栋正在审查西南基地选址报告,听到这句话,韩栋笔尖在报告上留下一个极深的墨点。
“封锁二号库房,切断对外通讯线路,禁止任何人靠近该区域。”
韩栋的语速骤然加快,下达最高保密级别指令。
“我明天带倪光楠和陆先进北上。”韩栋挂断电话。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产能扩建,这牵扯到了华夏工业史上的一块重要拼图。
极具战略意义的旧装备,即将迎来最疯狂的代码注入。
同一时间的晋省太原,第三特钢厂内。
赵大山遭遇了不同的抵抗模式。
他站在三号三十吨级电弧炉的控制室门外,厚重的防爆玻璃窗被从内部反锁。
三名五十多岁的熔炼车间老师傅坐在控制台前,抽着旱烟,不去看玻璃窗外的赵大山。
“把门打开。”赵大山通过内部扩音器向控制室内喊话。
“你们这一炉钢水里的含碳量超过了启航定标的万分之五上限。
硅铁投放量不足导致脱氧不完全,立刻切断主电弧,加入铝线进行二次脱氧。”
控制室内,领头的王师傅对着麦克风冷笑。
“后生仔,我在这炼钢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这种特种结构钢,万分之几的碳含量波动根本不影响机械性能。
二次脱氧会拉长二十二分钟的冶炼周期,电费算谁的?
启航有钱买厂,不代表懂我们的炼钢规矩。”
老师傅仗着掌握核心冶炼手艺,拒绝执行系统给出的精确配比指令,试图维持旧有的经验主导权。
“电费算我的,但今天这炉钢水如果放出来,浇出废品,你们三个的工龄费全扣。”
赵大山没有继续劝说,他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坐在控制室门外。
“我等你们二十二分钟,二十二分钟后,如果不执行二次脱氧,我就切断外部变电站给三号炉的总闸。”
赵大山看了一眼手表。
“你们知道中途断电,一千多度的钢水在炉子里冷却结块的后果。”
控制室内的三名老师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钢水凝结在电弧炉内,整台炉子直接报废,必须用炸药把耐火砖全部炸开才能清理。
这种极端的破坏性威胁,彻底击穿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疯子!”
王师傅咒骂了一句,扔掉烟头,转身按下了切断主电弧的红色按钮,开始指挥投料车送入铝线。
晋省的规则被改写。
西南蓉城,机车车辆厂的总装车间内。
小刘正在测试从燕京空运过来的第一批玄武控制芯片模块。
长达两千米的总装线上,停放着五十台只完成了底盘焊接和驾驶室安装的特种铰接式工程卡车。
“接入底盘动力总线测试网络。”小刘将测试插头插入主数据端口。
八个独立轮毂电机的参数在屏幕上跳动。
蜀省潮湿且多雾的气候,让露天放置了三天的线束接头处产生了微弱的结露现象。
“二号轮毂电机通信出现五十毫秒的脉冲延迟。”
小刘盯着示波器上那一个轻微波动的波峰。
“总装线上有漏水点?还是绝缘包覆材料没有达标?”
当地的一名技术员跑过来查看情况。
“刘工,这是蜀省特有的回南天气候,车间湿度达到百分之九十。
这五十毫秒的延迟在卡车行驶中根本感觉不到,不影响正常使用。”
小刘猛地拔下测试插头。
“这是重载八十吨的特种卡车,不是马路上的拖拉机。
八个轮毂电机任何一个出现五十毫秒延迟,在下坡制动时就会产生不可控的偏航力矩。
玄武协议绝不容忍毫秒级的误差隐患!”
小刘转身走向物流堆放区。
“把所有供应商送来的防水接插件全部退货,重新向燕京下发采购单,要求防护等级达到IP68级别。
车间安装工业除湿机,湿度压不下去,总装线停工等候。”
没有妥协。
这三十五个被韩栋放出去的年轻人,正在用强迫症般的偏执,将华夏这三个原本陈旧、低效的重工业基地,强行拉升到与燕京超级工厂平齐的技术维度。
他们不是来挽救这些企业的,他们是来打造玄武机器的冷酷血肉。
次日清晨。
燕京首都机场。
韩栋、倪光楠、陆先进三人,在没有通知任何地方官员的情况下,登上了飞往沈阳的航班。
那座封存了十年的因瓦合金基座,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这不仅仅是产能拉满的一步,这是向更高维度的精密制造发起冲击的冲锋号。
风暴,已经从燕京蔓延至全国。
旧有的一切,都在新标准的铁蹄下粉碎重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