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径五点八米的主轴承,在直径八米的竖井内,周边预留的绝对安全间隙只有一米。
而井壁四周已经搭设了脚手架,实际可用间隙被压缩至不到二十厘米。
主轴承在空中发生顺时针偏转,法兰外圈的边缘,正在逼近突出在外的脚手架扣件螺丝。
高建平站在监视器前,双眼瞪大,指着屏幕上的画面大吼:
“停钩!立刻停钩!发生旋转了!间隙不够,外侧金属密封圈一旦碰上钢管死角,就会划出永久性沟槽!主轴承直接报废报废!”
履带吊操作员看到控制台侧面监视器的画面,本能地踩下液压制动踏板。
卷扬机发出尖锐的刹车声。
主轴承在地下十五米处悬停。
但因为几十吨的自身重量和惯性,它依然在空中维持着极其微弱的左右晃动和持续的自旋倾向。
陆先进额头渗出冷汗,他看向韩栋:
“韩总,卷扬机只能控制垂直方向的起落,没法控制横向的扭转,需要井下的牵引设备进行三点固定导向。”
“井下空间不够布置电动卷扬机,即使布置了,电动马达的拉力输出是线性的。
而这种气旋产生的乱流,是无规则的非线性变量。
机器感受不到风的细微变化,等测力计反馈拉力超载,主轴承早就撞在墙上了。”
韩栋盯着屏幕上天工引擎给出的倾斜角度,和受力分析模型,立刻给出判断。
他抓起总控台的对讲机,按下全频广播按键。
“关闭所有机械微调装置,人工接入,取四根长度五十米的抗拉尼龙包裹钢缆,挂在法兰外侧四个方向的均布吊点上。”
在场所有人立刻执行。
“机器干不了的活,人干。人类的肌肉纤维和神经反射,是世界上最敏锐的非线性阻尼器。”
马千里在井下听到指令,立刻从工具箱扯出四卷直径两厘米的特种钢缆,挂钩直接锁死在主轴承侧面的预留孔洞内。
“一班,二班,上人!”马千里指着分别占据井壁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四个临时脚手架平台。
八名体格最健壮的工人顺着爬梯攀登到位。
两人一组,分别站立在四个方向的狭小铁格栅板上。
戴上涂抹着厚厚防滑橡胶颗粒的帆布手套,接过同伴抛过来的钢缆末端。
工人们将钢缆在手臂上缠绕一圈,穿过腰间防坠器的卡扣,双脚分开踩实格栅板,腰部下沉,后背抵住脚手架的承重钢管。
韩栋站在总控台前,双眼锁定终端屏幕上的数值。
天工引擎依靠光网坐标系,正以每秒五十次的频率刷新主轴承的偏转角、倾斜度和旋转扭矩。
“三号位,拉紧三十公分。一号位,同步释放十公分。”
韩栋下达明确指令。
站在三号位的两名工人立刻身体向后倒。
小腿肌肉在防水服下绷紧,鞋底死死踩住铁格栅,他们利用全部体重,将钢缆向后拖拽。
钢缆瞬间绷直。
一号位的工人缓慢松开手臂的力量,让出十公分的余量。
主轴承受到一侧强大的静力拉扯,在空中产生停顿。
极其微弱的顺时针自旋趋势被强行切断,几十吨的金属结构恢复正向水平姿态。
“稳住了。”陆先进紧握双拳。
“履带吊,放线,速度降至每分钟零点二米。”
韩栋紧接着下达指令。
五百吨级的巨型起重机,被迫以蜗牛爬行的速度释放绞盘。
剩下的二十米下降距离,转变为一场人肉体能与空气乱流的残酷消耗战。
下方的温度越来越低,由于体积挤压,空气的流动变得极其不规律。
一阵斜向的气流吹过,主轴承向左侧倾斜零点一五度。
“四号位,压住!”韩栋的数字不断报出。
四号位的工人感受到钢缆传来的巨大拖拽力。
手套表面的橡胶颗粒,在剧烈摩擦下散发出焦糊味。
两名工人的手臂因为长时间对抗重物的偏转惯性,产生严重的肌肉痉挛,静脉血管在手背上凸起。
他们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腰部紧紧顶着后面的钢管,将几十吨物体的晃动幅度强行压制在三毫米以内。
时间变得极其缓慢。
十五米,十米,五米。
整个地下深渊没有任何人交谈,只有韩栋精准的数据指令。
其余声音只剩下空压机远处的底噪,以及人体沉重的喘息声。
耗时两小时四十三分钟。
主轴承底部的金属连接面,距离井底的对接安装台只剩下最后的五毫米。
四组工人的体能已经逼近崩溃的极限。
韩栋盯着屏幕上天工引擎,最后一次刷新的光学反馈数值。
“四个方向,同步绝对锁死。履带吊,落钩。”
八名工人最后一次发力,将身形完全定格,钢缆拉紧如弓弦。
履带吊卷扬机全部释放张力。
伴随着一声极其厚重且低沉的金属声,主轴承平稳地落在安装底座上,对接完成。
地面总控台前,雷尼绍双频激光干涉仪的接收端发出嘀的一声蜂鸣,屏幕上跳出最终的安装校验数据。
法兰端面倾斜量:零点零三毫米。
高建平看着那个数字,海瑞克手册上规定的最高精度公差是零点零五毫米。
而这台设备,在这个极度恶劣、充满乱流的三十五米竖井下,依靠复杂的算力导航和八名工人纯粹肉体力量的极限拉扯,生生创造了优于设计极限的安装精度!
单干的机械办不到,单独的人类也办不到。
只有将算力武装到全面的人类,才能完成这种跨越维度的强行压制!
深夜二十三点。
气温降至五度,龙门山的山风发出尖厉的呼啸。
主轴承就位后,一百五十吨的刀盘也被分批次吊装到底部。
现在进入最核心的主驱动法兰与刀盘的物理合拢阶段。
三十六根直径六十毫米的特种高强螺栓,依次插入预留的法兰孔洞。
马千里双手抱着液压扭矩扳手组件,两名工人在两侧托举协助。
套筒对准第一颗螺栓六角头,卡死。
马千里左手按下气动控制开关,高压油管剧烈膨胀,液压泵输出恐怖的压力,活塞推动棘轮发力。
“咔哒。”
极其规律的金属声在基坑底部响起,每一次声音都让液压压力提升。
马千里看着液压表盘的指针,韩栋给出的扭矩标准是八百牛米。
这个数值关乎螺栓内部弹性形变拉伸的极限。
低于此数值,螺栓会在刀盘震动中松脱,高于此数值,金属晶格会发生不可逆拉伸破坏。
指针精准停靠在八百的刻度线上。
马千里松开开关,取下套筒,移动到对角线位置的下一颗螺栓。
三十六根螺栓,依照严苛的对角线交叉顺序进行紧固,确保巨大的金属法兰面受力绝对均匀。
马千里顺着直爬梯直接下到三十五米深的竖井最底层。
基坑底部的积水已经上涨至小腿肚的位置。
水温九度,混杂着钻机打孔产生的碎岩浆泥,呈现出浑浊的灰黑色。
马千里跨入水中。
刺骨的泥水瞬间灌入防水靴,浸透里面的裤腿,迅速夺走他双腿的体温。
他手里提着一把定制的手动力矩校验扳手,直接扑倒在泥水坑中。
为了触及最底层的三颗螺栓,他必须保持仰卧的姿势。
泥浆贴在他的后背上,刺骨的寒意从脊柱向全身蔓延。
马千里将手动套筒卡在刚经过液压紧固的螺栓头上,依靠手臂的肌肉力量去感知金属反弹的张力。
在仪器之上,他永远保留对人类原始触觉的信仰。
确认力矩达标,移向下一颗。
完成全部底层校验后,马千里没有立刻起身,他剧烈地喘气。防水服的拉链边缘渗入泥浆。
他顺着高耸的混凝土护壁向上仰望。
三十五米高的井口,呈现出一个并不完美的圆形,那是一小片属于龙门山夜空的天空。
厚重的积雨云正在高空快速翻滚、堆积,云层的颜色比黑夜还要深邃。
偶尔在云层的缝隙间,几颗暗淡的星星闪现而出,随后又被移动的云团迅速吞没。
几十年重工业落后留下的深渊,在这群浑身泥水的人的推举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
这种用命去拼的工程进度,西方人永远无法在操作手册里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