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的湿度达到饱和。
“啪。”
一滴冰冷的雨水从高空坠落,砸在竖井顶部搭建的临时波纹铁皮防护棚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临时指挥板房内,一部红色的防汛专线电话铃声大作。
陈万山抓起电话听筒,听筒里传来国家气象局值班员极其急促的汇报。
陈万山挂断电话,脸色铁青,眼角肌肉微微抽搐。
他转头看向坐在电脑前的韩栋和梁伯韬。
“锋面切变线的移动速度突然翻倍,强降雨提前十二小时到达。
而且水汽云团携带的雨量,超过原先预测的百分之四十!”
陈万山咽下一口唾沫,喉咙发干。
“最多两个小时,龙门山就会形成大面积的地表径流,雨水会冲垮排水沟,直接往竖井里倒灌!”
此时此刻,三十五米深的井下,尾盾模块刚刚完成吊放。
连接全车动力命脉的一百二十根高压推进油缸管路、数千个传感器的电气接线端子,正处于完全敞口装配状态。
一旦大量夹杂着泥沙的雨水冲入竖井,这些精密的液压腔体和电子元件内部将灌满杂质。
一台造价数亿的重型设备,将遭遇毁灭性的物理破坏。
高建平从椅子上站起,金丝眼镜滑落到鼻尖。
“撤人!立刻吹哨撤人!雨水一旦倒灌,积水速度会瞬间淹没基坑。
井下那三十个人连爬梯子的时间都没有!管不了机器了,保人!”
韩栋伸手拉下面前的全频道施工广播麦克风,直接推到最大音量。
“全体施工班组注意,气象情况发生极端恶化,暴雨锋面已经抵达。”
韩栋的声音覆盖了整个空旷的施工地。
“取消所有交接班流程,不准停工,所有人在现有岗位上。”
“拿防雨篷布把所有未封闭的液压接头盖死,伸手进篷布里面进行盲接。”韩栋下达死命令。
“赶在水位漫过底座之前,完成全线闭合。”
竖井下,没有任何一名工人提出异议,更没有任何一人去解开腰间锁定在脚手架上的安全锁扣。
雨势逐渐增大,砸在波纹铁皮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雨水沿着防护棚的缝隙,和竖井边缘汇聚成多条水流帘幕,顺着混凝土护壁疯狂流淌。
探照灯的光柱穿透密集的雨幕,照射出无数条倾斜发亮的银色水线。
这些水线直达井底,砸在工人们的安全帽和肩膀上。
马千里站在尾盾侧面的平台,大雨落在他的黄色防水服上。
防坠安全绳因为吸满雨水而重量剧增,勒住他的肩背肌肉。
他扯过一块沉重的特种工业防雨帆布,盖在推进油缸的法兰接口处。
视线被雨水完全模糊。
他眯起眼睛,双手探入帆布下方,全凭过去几个月在燕京超级工厂闭眼训练出的肌肉记忆,摸索着六十毫米孔位的边缘。
手指感知到孔位的对齐,他用指腹推入螺栓,将螺母带上几丝螺纹,随后接驳液压扳手。
气动工具在暴雨中发出粗野的排气轰鸣。
一把又一把扳手在工人之间传递。
液压接头、高压钢管、编码器插头。
所有的零件在冰冷的泥水浸泡下完成拼接。
这是一场粗暴到极点的抗争。
清晨七点十一分。
天空没有丝毫泛白,厚重的黑色积雨云彻底笼罩了龙门山脉,白昼犹如黑夜。
井底的积水已经漫过脚手架的最底层钢管,上涨至工人们的膝盖位置。
马千里抹掉脸上的泥水和雨水,抓着扳手拧紧推进油缸的最后一颗固定螺栓。
他拔下气动管路,扔在一旁。
从背后的防水密封袋中,扯出一根极其粗壮的黑色主通讯线缆,插头处带有层层密封橡胶圈。
他对准主控基板的军工级防水接口,用力将插头推到底,双手握住金属外环,顺时针旋转三圈,物理锁死通信端子。
“主干线物理接驳完毕。”马千里的声音通过耳麦传到地面板房。
伴随着风雨声,显得有些失真。
韩栋站在测控终端前,屏幕上的光标在代码行末尾闪烁。
他举起右手,食指重重按下回车键。
玄武总控通讯系统的底层自检程序正式启动。
一条包含百万字节信息的数据电平脉冲,顺着那根黑色的线缆,穿透暴雨和泥水,直达三十五米深的地下中枢。
屏幕上弹出一个由五千三百二十四个正方形小块组成的网格矩阵。
每一个方块,对应着盾构机机身上的一个物理传感器节点或动作执行器。
起初,整个屏幕是一片毫无生气的灰色。
零点二秒后。
井下幽暗的积水中,固定在主电机外壳、液压泵站侧面、温度探头末端的无数个极其微小的指示灯获得供电脉冲。
第一组灯光亮起。
代表推进油缸压力监控的方块群,在屏幕上转为绿色。
紧接着是第二组,第三组。
绿色的发光源从巨大的盾构机底部开始向上蔓延。
越过泥浆覆盖的底座支撑梁,越过光亮的驱动法兰圈,越过红白相间的重型尾盾。
在这三十五米深的恶劣深渊中,这些指示灯依次闪烁发亮。
绿色的光源在机身的钢铁表面形成一条连续的、跳跃的能量传递路径。
零点八七微秒的系统通信轮询周期内,屏幕上五千三百二十四个方块全部变为纯正的绿色,没有任何死角。
终端设备的扬声器传出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
“底层系统自检完成。
液压回路三十兆帕气密性维持通过。
各节点电气绝缘层电阻正常。
玄武总线全双工通信无丢包。”
这台造价数亿的玄武一号盾构机,在这场特大暴雨彻底倒灌基坑、淹没核心部件之前,成功闭合了自身的钢铁躯壳和数字神经网络。
机器活了。
高建平站在板房靠门的位置,他刚刚出去检查排水沟,身上沾满雨水和泥巴。
他双眼盯着那面全部亮起绿灯的屏幕,每一个绿灯都代表着一个绝对不可反驳的物理检验结果。
高建平抬起左腕。
他那块机械手表秒针划过十二的刻度。
他从上衣内侧口袋摸出一本黑色的工作日志和一支钢笔,手部的颤抖让他差点把笔尖掉在地上。
在当天的日期下方,他极度用力的写下一行字。
“组件首件起吊至玄武全系统通讯自检完成,实际耗时二十八小时零四分。”
写完这几个字,高建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弯下腰,拉开放在脚边的黑色牛皮公文包。
包的夹层里,端正地放着那本厚重且印刷精美的《德国海瑞克重型盾构机标准施工作业手册》。
高建平的手指抚摸过封皮上用黑体字印着的“标准总装周期:7工作日”。
曾经,这个数字是他坚守了十年的地下工程金科玉律,是他用来否定一切国内冒险操作的安全底线。
现在,这个底线被击得粉碎。
他捏住拉链的金属头,极其用力地拉扯到底,将这本手册彻底封死在皮包的最暗处。
高建平抬起头,看向韩栋的背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片土地上的任何重载工程项目里,西方写下的施工规程将被无限期搁置。
真正的物理法则,由站在这里的人重新书写。
板房外,龙门山的暴雨已经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