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径流夹带大量黄褐色的泥土碎石,顺着新开挖的导流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雨水越下越大,天地间形成一片水帘。
韩栋看着屏幕上平稳波动的绿色电平信号。
他的手指按向操作台中央,那个红色的主电机预热启动按钮。
机器的轰鸣,即将压过自然的风暴。
龙门山的暴雨持续了整整七个小时。
三十五米深的施工竖井底部,积水深度突破四点八米。
浑浊的地表径流混合着岩层中析出的泥浆,彻底淹没了玄武一号盾构机的下半部结构。
十二点二米直径的主刀盘,有三分之一侵没在九摄氏度的泥水中。
价值八千万的主驱动齿圈、马千里昨夜接上的一百二十根高压推进油管,全部处于这种极端的高压浸泡环境内。
临时指挥板房内,韩栋的手指压在主控台的红色启动按钮上。
高建平站在旁边,他盯着那片显示五千三百二十四个节点全部在线的绿色屏幕。
“韩总,水位超标,这种泥水含有大量细微的石英砂颗粒。
水压达到零点五兆帕,现在启动刀盘,主轴承外圈的密封条一旦被泥砂切开一道零点一毫米的口子,泥水就会灌进齿轮箱。设备会当场报废。”
韩栋没有转头。
“高总工,地下掘进遇到暗河突涌,压力会是现在的十倍。”韩栋手指用力按下按键。
主电源接触器在电控柜内部吸合,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八台一百五十千瓦变频主电机同时获取三相交流电,电流数值在屏幕上呈直线爬升。
竖井底部,被泥水浸泡的主刀盘产生物理位移。
一百五十吨的纯钢结构排开几十吨的浑浊泥水,开始极度缓慢的逆时针旋转。
水面产生巨大的漩涡,带有气泡的泥浆向四周井壁撞击,声波分贝突破一百一十。
整个板房的钢结构骨架随之发生同频共振。
屏幕上跳出A区机械传动监控界面的实时数据。
韩栋锁定密封系统的反馈模块,这里装配着三十天前在燕京超级工厂,使用液氮冷冻切削工艺车削出来的特种聚氨酯V型密封圈。
“内侧密封腔气压:一点二兆帕,恒定。”
“外侧泥水环境接触面水压:零点五五兆帕,波动区间零点零二兆帕。”
“一号至四号防漏感应探头:干燥。”
刀盘转速提升至每分钟一点五转。
金属与水体摩擦力,导致主电机输出功率直逼额定负载的百分之六十。
由于泥水密度极不均匀,刀盘下方遭遇高浓度泥浆,上方处于低密度水体,受力出现严重的上下偏载。
两千吨级的扭矩差瞬间产生。
“出现了偏载。”高建平不由自主地前倾身体。
“水下偏载比硬岩偏载更致命,它带有流体力学的黏性阻尼!三十天前你们在燕京测试场试的是干块,现在是泥浆!”
韩栋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玄武总线的硬件级闭环在零点八七微秒内触发,FPGA芯片列阵直接向底部九台电机下发降频降扭指令,向顶部九台电机注入最大电流。
十八条电机功率曲线,在屏幕上进行了一次剧烈的交叉重组。
两千吨的扭矩差在半秒内被彻底抹平。
刀盘的旋转速度没有发生零点一秒的停滞,甚至连肉眼可见的轴向震动都没有产生。
主轴承始终保持着零点零二毫米的最佳配合间隙。
韩栋切换界面,调出内部密封润滑油的光谱分析仪读数。
“含水量:万分之零点二。未检出二氧化硅颗粒。”
他侧开身,让出屏幕正中心的位置。
“高总工,启航的密封圈拦住了石英砂,启航的算法碾平了黏性偏载。”
高建平喉结滑动,机械地抬起手腕记录数据。
他必须承认,这种在恶劣泥水中强行空载启动且不伤分毫的物理表现,颠覆了西方重工企业定下的保养红线。
在海瑞克的规程里,水淹主驱动等于绝对停工大修。
而玄武一号,在水下完成了出厂后的首次深呼吸。
同一时间,跨越两千公里的燕京。
启航超级工厂三号实验楼内,陆佳杰坐在六台显示器拼接成的工作站前。
屏幕左侧显示着龙门山竖井下C区神经网络的数据面板,右侧是天工物理引擎的后台编译窗口。
龙门山基坑内的泥水,完全淹没了盾构机前方的雷达发射阵列。
原本设定在干性硬岩环境下的特征训练集,遇到介电常数极大的水体,发生严重的数据漂移。
雷达发射出去的高频电磁波,被泥浆内部的悬浮颗粒反复折射,接收端获取的信号呈现出大片毫无规律的雪花状噪点。
前方地质识别置信度,从预训练阶段的百分之八十四,直接暴跌至百分之十二。
系统判定盾构机前方为绝对未知状态,主控拒绝解除推进油缸的安全锁。
马千里的电话切入陆佳杰的耳机。
“佳杰,水体干扰太大,雷达彻底瞎了,这水几天内抽不干,推不了进给。”
陆佳杰端起浓茶喝了一大口,咽下茶叶残渣。
“给我三十分钟,不改硬件,改波函数。”
陆佳杰拉开控制台底层权限,直接调取玄武总线两千公里外实时传回的原始微波反射数据。
这些未经过任何过滤的十六进制代码,填满了整个显示器。
他建立了一个流体力学声波散射模型,将龙门山泥水的密度、石英砂含量、流速这三个物理变量写成动态函数,嵌入到神经网络的隐层结构中。
摒弃了传统的标准波形对比法,开始编写一个全新的对抗算法。
让一部分代码模拟泥水对雷达波的衰减和扭曲,让另一部分代码在接收到的乱码中强行剥离出这个扭曲层。
服务器机房内,八十台工业级计算节点全负荷运转,散热风扇发出阵阵嘶吼声。
燕京的算力,以毫秒级的速度对龙门山的物理障碍进行狂暴的解构。
二十分钟后,陆佳杰敲下编译回车键。
新的权重包通过专用频段,直接灌入龙门山玄武一号C区模块的FPGA芯片中。
系统重启验证。
雷达阵列再次发射探测波。
这一次,那些因为泥水反射而产生的庞大乱码,被新算法精准捕获。
代码将杂波视为已知变量进行对冲抵消,原本雪花一片的屏幕中心,开始浮现出清晰的块状红色高亮区。
那是隐藏在基坑侧壁后方,三米处的高硬度花岗岩孤石轮廓。
系统界面的红色报警字体消失,绿色的数据条重新拉满。
“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三点二,地质特征重新对齐。”陆佳杰汇报。
远在龙门山的韩栋看着主控屏幕上C区指示灯由黄变绿,最后确认了一遍所有的空载数据。
“停机。落闸。”韩栋下达指令。
刀盘缓缓停止运转。
暴雨依然在下,但板房内所有人的神经已经完成了一次淬火。
七十二小时后。
雨停。
龙门山脉的雾气开始散去。
工程局调集的十二台大型工业潜水泵持续工作二十小时,将竖井底部的积水抽离。
浑身覆盖着灰色泥浆干结物的玄武一号盾构机,显露出全貌。
铁道部陈万山从一辆带有泥浆的越野车上走下,他的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绝密级指令文件。
陈万山走进指挥部,直接将文件放在会议桌上。
“铁道部红头文件。
地质勘探局的最后一次测绘报告出来了,龙门山断裂带的活跃期比预估提前。
必须赶在十一月地壳应力集中爆发前,穿过核心沉降区。”
陈万山看向韩栋和梁伯韬,抛出任务指标。
“首掘指令下达,六十天内,贯通龙门山断裂带第一标段,总长度八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