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站在办公室左侧的一整面屏幕前。
屏幕上显示着华夏西南地区的地质分布与工程标段图。
十二条主干铁路线在图纸上纵横交错,红色的标注点密集排列在龙门山断裂带沿线。
一百三十五台玄武系列盾构机,将在未来两年内分批进驻这些标注点。
韩栋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这些红点上,他调出键盘,输入一行搜索指令。
屏幕上的数据层迅速切换,显示出庞大的后勤配套设备清单。
盾构机在岩层中掘进的刀刃,主刀盘切碎的几千吨花岗岩废渣,需要通过皮带输送机落入编组电机车的渣斗中。
电机车必须在狭窄的隧道内,以恒定的速度往返运行,将废渣运至竖井底部,再由桥式起重机吊装至地面。
与此同时,另一组电机车要将重达几吨的预制混凝土管片,准确无误地运送至拼装机的工作半径内。
这是一个极度耦合的微缩工业生态。
如果电机车在隧道内出现三分钟的停滞,盾构机的土仓就会因排渣受阻而导致压力过载。
传感器会立即触发停机保护机制,刀盘将停止旋转。
整条生产线将被迫中断。
韩栋点击了清单中最核心的几类设备。
隧道编组电机车、管片运输车、双向砂浆搅拌站。
这些设备的供应商一栏里,有一个无法忽略的名字:
徐工集团。
华夏重工领域的绝对龙头企业。
韩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徐工集团公开的设备维保名录,他翻到电气控制系统配置页。
上面清晰地列明,徐工所有隧道配套设备,全部采用西门子S-1500系列可编程逻辑控制器,通信总线采用标准的PROFINET工业以太网协议。
这就意味着,即使启航把那十一家核心供应商的西门子网口全部封死,西门子依然掌握着龙门山工程的另一条命脉。
如果西门子利用博途平台的远程静默更新功能,向徐工交付给铁道部的电机车推送降级补丁。
电机车的牵引电机变频器将出现响应延迟,扭矩分配失衡。
电机车会在满载几十吨渣土的上坡路段,发生溜滑或者停摆。
西门子不需要干扰启航的盾构机,他们只需要让运渣的车停下,整个龙门山工程同样会陷入瘫痪。
弗兰克在东京构思的生态锁定网,其覆盖面远超常规的机械制造环节。
韩栋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按下了倪光楠的内线号码。
“倪老,盘古控制器的恒温版试产进度提速,抽出五个人,立刻组装一台带标准I/O扩展模块的原型机。
四个小时内必须完成所有固件的基础烧录和电压拉偏测试。”
“原型机要接入外部设备?”倪光楠在电话那头迅速反应过来。
“对。”韩栋给出明确答复。
“陆佳杰已经带着数据飞彭城了,徐工不可能只看几张图纸和几行代码就放弃西门子。
他们需要亲眼看着我们的东西跑通他们的设备,准备好转接板,把原先匹配PROFINET协议的端子定义,全部改写成玄武总线的物理接口定义。
十二小时后,原型机发运彭城。”
挂断电话,韩栋将视线移回屏幕。
他点击鼠标,将代表玄武协议的绿色光标,强行拖拽到了徐工的标志上方。
新旧标准的第一场正面拼杀,将在彭城打响。
夜间十一点四十分,彭城观音国际机场。
一架从燕京飞来的中型客机在跑道上降落。
陆佳杰提着一个防磁防震的黑色手提箱走出航站楼,一辆提前安排好的红旗轿车等在出口。
陆佳杰上车,报出目的地:
“徐工重型机械总部,隧道装备事业部大楼。”
车辆驶入市区。
陆佳杰在后排打开手提式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他在复盘徐工TBM-03型电机车的电气拓扑图,这款电机车由两台75千瓦的交流异步牵引电机构成动力源,依靠西门子G120变频器进行矢量控制。
控制指令由S-1500主站通过PROFINET总线下发,要求两台电机在任何负载情况下的转速差不得超过额定值的千分之五。
这种传统的架构存在一个致命的延迟节点。
当一侧车轮在湿滑的轨道上发生空转时,转速传感器将信号打包发送至主站,主站CPU进行逻辑运算后,再将降低扭矩的指令发回变频器。
这个数据环路的耗时在十到十五毫秒之间。
在这个时间窗口内,空转的车轮已经完成了几十次无效旋转,轨道表面的摩擦力被彻底破坏。
陆佳杰看着屏幕上的毫秒级参数,关掉电脑。
玄武协议不需要十五毫秒,底层芯片的硬连线逻辑,可以在一微秒内完成两侧扭矩的重新分配。
车辆停在徐工总部园区北门。
隧道装备事业部大楼的五层灯火通明。
陆佳杰通过门卫的身份核验,由一名值班助理引导演入大楼。
他走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宽大办公室,办公桌上堆满了A1尺寸的工程蓝图。
徐工隧道装备事业部总工程师,宋国良。
他坐在桌前,穿着蓝色的徐工制式工作服,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树脂眼镜,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记号笔,正在图纸的液压管路节点上做标记。
陆佳杰走到桌前,没有说多余的客套话。
他将手提箱放在桌面边缘,按下密码锁,箱盖弹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表面没有任何商标的物理加密盘。
宋国良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审视眼前的年轻人。
“启航信息的陆总,久仰。”
宋国良语气严肃。
“你们韩总下午给我打过电话,说你要送一份能改变行业规则的数据过来。
我推了明天的三个选型评审会,在这个时间等你。
希望你拿出来的东西,对得起这四个小时。”
“宋总工,数据在这里。”陆佳杰取出一张特制软盘,放在宋国良的键盘旁边。
“这些是龙门山一标段的原始掘进记录,没有经过任何美化修饰,包含了底层传感器的所有反馈波动。”
宋国良将软盘插入工作站的隔离读取端口。
输入读取授权码后,屏幕上弹出一个压缩文件夹。
“挑重点。”宋国良靠在椅背上。
陆佳杰移动鼠标,点开一个名为“汉南三号桥,悬挂动态载荷分配”的日志文件。
“这是玄武一号的主驱动部件在运输途中通过汉南三号桥的完整日志。
当时桥面发生结构性崩塌,四号车右侧桥面瞬间下沉2.5毫米。”陆佳杰调出几条带有时间戳的数据图线。
宋国良凑近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