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迅速锁定在压力传感器的数值变化上。
图线上显示,3号液压油缸的压力在某个瞬间飙升了百分之十四。
紧接着,不到一条像素线的距离内,压力值被强制切断归零。
随后周边的5号、7号和8号油缸压力同步上升,完美承接了缺失的载荷。
看完之后,宋国良的面部肌肉绷紧了。
“时间戳的差值只有零点八七微秒。”宋国良念出这个数字,转头盯住陆佳杰。
“你确认这不是传感器的数据丢包?
西门子最好的PROFINET IRT控制器,在总线负载不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情况下,同步抖动精度最多做到一微秒,这还是实验室数据。
在桥梁上发生重载断裂,你们启航系统完成识别、运算、指令下发、阀芯动作的全套闭环,只用了零点八七微秒?”
“不是软件运算。”陆佳杰纠正核心概念。
“没有操作系统的进程调度,没有总线仲裁。
玄武总线将所有控制逻辑,直接烧录进FPGA的底层物理门电路。
数据信号到达芯片引脚的瞬间,电流通过几十万个逻辑门的物理连线,结果直接输出,这在数学上不存在排队时间。”
宋国良从业三十年,他非常清楚软件串行执行和硬件并行执行的本质区别。
但他没有轻易表态。
宋国良重新握住鼠标,点开另一个名为“泥岩段,主电机温控”的文件。
屏幕上出现十八台一百五十千瓦变频电机的三相电流波形,和IGBT模块的温度折线图。
“高频不对称脉冲剥离泥饼?”宋国良一眼看穿了驱动波形的特殊用途。
“思路很直接,利用电磁震荡破坏泥水的表面张力,但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搞法。
在两百赫兹的频率下,IGBT的开关损耗会呈现指数级增长。
热量散不出去,结温会在四十分钟内冲破九十度红线,模块直接烧穿。”
“所以启航修改了底层波形参数。”陆佳杰将鼠标光标移动到波形的放大区域。
“把方波改成了梯形波,在上升沿加入了微秒级的斜率延时,下降沿设置了缓冲。
您算一下电压电流的重叠积分面积。”
宋国良拉过手边的计算器。
他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参数,手指在计算器按键上快速敲击。
啪。
最后一次回车键按下。
屏上显示出一个数值:0.58。
“开关损耗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二。”宋国良给出精准的结论。
他抬头看向温度折线图的后半段,数值死死锁定在72摄氏度,没有再上升0.1度。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长达一分钟。
宋国良作为国内最顶尖的电气专家之一,他不需要听任何营销话术。
这两份底层日志已经证明了一切。
启航建立的控制体系,在实时性和极限工况下的处理能力,彻底碾压了现有的任何一套欧洲标准。
“东西是好东西。”宋国良重新戴上眼镜。
“我承认,在底层的技术维度上,西门子S-1500架构做不到这个响应速度。”
陆佳杰站直身体,准备提出替换协议的建议。
“但是。”宋国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冷硬。
“我不能用。”
陆佳杰没有显露意外,他等着宋国良陈述理由。
宋国良走到办公桌后方的文件柜前,拉开铁皮抽屉。
他从里面抱出整整三大摞装订成册的A4规格图纸,放在桌面上。
“陆总,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这是徐工TBM-03电机车、GS-120管片运输车、HL-50砂浆搅拌站的完整电气拓扑图和底层梯形图程序。”
宋国良指着这些堆积如山的文件。
“七十四款配套设备,涉及八百多万行代码,四万多个I/O点位定义。
全部是基于西门子的博途平台和PROFINET协议一点一点堆出来的。”
宋国良直视陆佳杰的眼睛。
“如果徐工接受你们的玄武协议,把西门子的PLC从电气柜里拆出来。
这意味着我们要把这八百多万行代码全部作废,要重新画所有的电气图纸,重新编写所有的底层逻辑。
徐工隧道事业部五百名高级电气工程师,需要抛弃他们用了十年的编程习惯,从零开始学习你们的底层规则。”
“这还只是研发成本。”
宋国良更加深沉的说道。
“供应链的采购怎么办?
所有适配西门子接口的变频器、接触器、绝对值编码器,全部要修改选型参数,物料清单表都要推倒重来。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任何一个参数不匹配,导致电机车在客户的隧道里出轨翻车,谁来承担这个违约责任?”
宋国良给出了最致命的商业阻力。
转移成本和生态锁定。
跨国巨头在华夏市场耕耘三十年,真正可怕的不是设备本身,而是他们已经将自己的标准固化进了国内每一家企业的研发流程、工程师的肌肉记忆以及庞杂的物料清单中。
“还有最后一点。”宋国良拉开椅子坐下。
“西门子拥有这套系统的底层最高权限。
如果他们发现徐工大规模替换设备协议,完全可以切断现有设备的维保服务。
甚至拒绝为我们尚未发货的设备提供控制器激活授权码。
徐工今年还有一百二十个项目在执行中,一旦西门子断供,事业部这个季度的现金流就会直接崩盘。
我作为总工程师,要为全事业部八千多名员工的饭碗负责。
我不能因为你们的一个技术指标领先,就把整个事业部推向失控的深渊。”
陆佳杰站在原地,静静地听完宋国良所有的陈述。
他没有任何反驳。
因为宋国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华夏工业界血淋淋的现实。
等宋国良说完,陆佳杰伸手按下了放在桌面上的保密手机的免提键。
“韩总,宋总工的顾虑陈述完毕了。”陆佳杰对着手机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韩栋沉稳的声音。
信号经过多重加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宋总工,我是韩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