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长安镇工业区。
科软信息的白色面包车停在鸿达精密模具厂大门外。
周志刚从副驾驶下来，右手无意识地按住腹部。
胃黏膜的钝痛从凌晨开始就没消停过，医院开的铝碳酸镁片他吃了四颗，勉强压住了反酸。
李辉从后座搬出两个黑色工程箱，一个装便携式示波器，一个装那台预装了验证工具的便携式手提电脑。
“周总，脸色不好，要不你在车上等着，我进去。”李辉看了一眼周志刚嘴唇上的干裂血痕。
“没事儿，一起。”周志刚拉了拉夹克拉链。
“厂长姓陶，去年签约的时候请我喝了三次早茶，上周发律师函的时候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我得让他当面看清楚，到底是谁害了他。”
门卫拦住两人，打了内线电话。
五分钟后，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人从厂区里走出来，是鸿达的生产副总方国栋。
“周总，陶总说了，不见。”方国栋站在门卫室外面，没有要请人进去的意思。
“律师函已经发了，后面的事让律师谈。”
周志刚没动。
“老方，给我十分钟。”周志刚没有丝毫退让。
“十分钟之后，如果陶总还要告我，我签字认赔，一分钱不少。”
方国栋犹豫了一下。他认识周志刚，去年项目对接的时候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不是耍赖的性格。
“你带了什么？”方国栋看向李辉手里的工程箱。
“检测设备。”李辉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的泰克便携式示波器和电脑。
“要在你们的机床上做一个测试，当着所有人的面。”
方国栋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三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去二号车间。”
二号车间，三台卧式加工中心一字排开。
最左边那台的电气柜侧面，还贴着科软网关的铭牌标签。
上周出事后，厂里只是拔掉了网线，没有拆除网关硬件。
厂长陶建华站在加工中心旁边，双手抱胸，他身后跟着车间主任和两名老师傅，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友善。
“十分钟。”陶建华竖起一根手指。
周志刚没有废话，侧身让出位置。
李辉蹲在电气柜前，打开示波器电源，将差分探头挂接在S-1500主板通信总线的测试点上。
示波器屏幕亮起，绿色方波规律跳动，右上角的数值清晰显示：周期5ms。
“陶总，这是您这台机床现在的真实运行状态。”李辉指着示波器屏幕。
“扫描周期五毫秒，正常。”
他又指了一下西门子触摸面板上的状态栏。
“面板显示也是五毫秒，两边一致，没问题。”
陶建华没说话，眼睛盯着示波器。
李辉从工程箱里取出那根蓝色网线，一端插入笔记本电脑的网口。
“现在我把网线接上去。”李辉举起网线另一端，对准PLC模块的以太网接口。
“这根线连的是我们科软的数据采集网关，和上周出事时的配置完全一样。”
李辉看了周志刚一眼，周志刚点头。
网线插入，卡扣咔嗒一声锁死。
李辉在笔记本上运行验证脚本，模拟网关的标准握手请求。
一帧数据发出。
示波器屏幕上的方波瞬间变形。
原本紧凑的波峰被一股力量强行拉开，波谷的宽度扩大了整整十倍。
右上角的周期数值跳变，50ms。
而西门子触摸面板上，状态栏的绿色指示灯纹丝不动，扫描周期依然显示5ms。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
车间主任凑上前，盯着示波器屏幕上那条被拉长的波形，又转头看了一眼触摸面板。
“面板上还是五，但实际已经变成五十了？”
“对。”李辉拔掉网线。
示波器上的方波瞬间恢复紧凑，周期回到5ms。
李辉重新插上网线，发送握手帧。
拔掉，5ms。
插上，50ms。
三次重复，结果完全一致。
陶建华的双手从胸前放了下来，他走到示波器跟前，弯腰看了很久。
“面板上的数字是假的？”陶建华有些难以置信。
“不是假的。”
李辉打开验证工具，血红色的警告界面弹出，那段从0x00F9A000地址提取的机器码阵列清晰地排列在屏幕下方。
“是西门子在主板底层写了一段程序，专门篡改面板的显示通道。
实际运算速度已经被拖慢了十倍，但屏幕上永远给您看正常值。”
“您上周出的那批废品，不是我们网关的问题。”周志刚站在李辉身后。
“是这台德国机器检测到有国产设备接入，主动把自己的精度拉垮了。”
陶建华直起腰，转头看向周志刚。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陶建华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周志刚。
周志刚接过来，陶建华帮他点上。
“那封律师函……”陶建华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不用提了。”周志刚摆手。
陶建华没接这个台阶。
他转身走到车间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份盖了鸿达公章的文件，律师函的副本。
陶建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份文件从中间撕开，扔进脚边的铁皮垃圾桶。
“老周，对不住。”陶建华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纸。
“我干了二十年模具，头一回被人在眼皮子底下耍了还不知道。”
周志刚的胃突然不疼了。
他吸了一口烟，烟丝的辛辣呛得眼眶发酸，但他知道那不全是烟的原因。
“陶总，这份测试数据您留着。”李辉将验证工具生成的技术鉴定书打印件放在桌上。
“后面可能用得上。”
陶建华拿起鉴定书翻了两页，抬头问了一句：
“这事儿，就我们一家？”
“不是。”周志刚掐灭烟头。“全国两千多家。”
陶建华的手停在半空。
……
同一时间，杭城，萧山经济开发区。
远洋软件技术总监王志强，蹲在宏力液压件厂的数控车间地面上，示波器探头已经挂好。
他身边站着宏力的厂长钱永祥和三名技术骨干。
验证过程与东莞完全一致。
网线插入，周期跳变，面板欺骗，三次重复，铁证确凿。
钱永祥看完整个过程，没有像陶建华那样沉默。
他直接走到车间办公室，拿起座机，拨打了西门子客服热线。
免提模式，车间里所有人都能听到。
“您好，西门子工业自动化客户服务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标准的普通话女声。
“我是杭城宏力液压件厂，我们的S7-1500控制器，在接入第三方数据采集设备后出现扫描周期异常。
示波器实测周期从五毫秒变为五十毫秒，但触摸面板显示值未变，请问这是什么原因？”
钱永祥的语速很快，措辞精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先生，请您提供一下设备的序列号和固件版本，我们需要核实具体情况。”
钱永祥报出序列号。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更长，将近十秒。
“先生，关于您描述的现象，我们建议您联系当地的西门子授权服务商进行现场检测。
电话中无法对第三方测试工具的结果进行评估和确认。”
“我问的不是第三方工具的问题。”钱永祥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问的是，你们的控制器为什么在接入外部设备后，内部扫描周期发生了十倍的变化，而显示面板没有同步更新？
这是你们的产品缺陷还是设计行为？”
电话那头的客服明显在翻阅话术手册，纸张翻动的声音通过听筒传了出来。
“先生，西门子S系列控制器的运行机制符合国际工业标准。
近期部分用户反馈的控制异常，经我们初步评估，与第三方未认证设备的非标准通信协议注入有关。
我们建议您拆除非认证外围设备，恢复原厂配置后观察运行状态。如需进一步技术支持，请联系……”
“你的意思是，你们不评论我用示波器测出来的物理数据？”钱永祥打断了对方。
“先生，我们无法对第三方检测工具的测试结果做出评论。”
钱永祥挂断电话。
他转头看向王志强。
“不评论。”钱永祥重复了这句话，这明摆着就是敷衍答复。
“物理信号摆在面前，他们选择不评论。”
王志强没有接话，他把验证工具生成的鉴定书递过去。
钱永祥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那段从ROM中提取的恶意代码截图和对应的反汇编注释。
“这份东西，我能复印吗？”钱永祥问。
“随便印。”王志强收拾示波器。“印一百份都行。”
“我不印一百份。”钱永祥把鉴定书放进公文包。
“我印三份。一份给我们的法务，一份给萧山质监局，一份给我在省机械工业协会的老同学。”
王志强抬起头看了钱永祥一眼，这个厂长比他想象的要硬。
……
燕京，启航大厦。
下午两点，韩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华夏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圆珠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点位，每个点位旁边写着工厂名称和验证状态。
袁珊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汇总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