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截至下午一点,五家联盟公司累计完成二十七家工厂的现场验证。”袁珊逐行念数据。
“二十四家当场确认补丁存在,验证工具的红色警告界面和示波器波形双重印证,没有一家提出质疑。
三家因为设备正在生产不方便停机,约了明天。”
韩栋拿起圆珠笔,在地图上又画了几个圈。
“西门子那边有动静吗?”
“有。”袁珊翻到汇总表的第二页。
“从今天上午十点开始,西门子华夏大区的售后服务团队出现异常调度。
成都办事处、武市办事处、广市办事处的售后工程师全部取消了原定的客户巡检计划,改为紧急外派。
目前确认的信息是,至少有八组售后团队,被派往联盟公司正在验证的目标工厂所在城市。”
韩栋停下笔。
八组,反应速度不慢。
弗兰克不可能这么快知道验证工具的存在,那个工具今天凌晨六点才编译完成,到现在不过八个小时。
但西门子的华夏大区团队不需要知道具体细节,他们只需要监控到国产软件商的异常出行动态,就能判断出对方在组织反击。
“他们带了什么?”韩栋问。
“目前掌握的信息有限。”袁珊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传真纸。
“这是川控科技赵立国,半小时前从蜀市发回来的现场报告。”
韩栋接过传真纸。
赵立国的字迹潦草,明显是在现场匆忙写的。
“十二点四十分抵达凌云航空精密配件厂。
进入车间后,发现西门子成都办事处两名售后工程师已在现场,到场时间比我早约四十分钟。”
“对方携带西门子原厂电能质量分析仪,和一份盖有西门子华夏技术中心鲜章的检测报告。”
“报告结论:凌云厂区配电系统存在五次谐波含量超标,导致PLC通信模块产生间歇性数据抖动,建议加装有源滤波器。”
“对方正在向凌云厂长马主任演示电能质量数据,我要求接入示波器进行对比测试,马主任犹豫,场面僵持中,等指示。”
韩栋把传真纸放在桌上。
电网谐波。
这个说辞选得很聪明。
华夏九十年代中期的工业配电环境,确实普遍存在谐波问题,尤其是大量使用变频器的工厂,五次谐波超标是常态。
西门子拿这个当挡箭牌,在技术上不算撒谎,谐波确实会影响通信质量。
但谐波造成的干扰是随机的、间歇性的,不会精确地将扫描周期从五毫秒锁定在五十毫秒,更不会同时篡改显示面板的回显值。
问题在于,凌云的厂长和技术人员,未必能分辨这两者的区别。
西门子的售后工程师穿着印有公司标志的制服,手持原厂检测设备,拿着盖了鲜章的官方报告。
赵立国穿着便装,带着一台第三方示波器和一个两兆的软件工具。
在品牌信誉的天平上,双方的重量不在一个级别。
“凌云航空是什么背景?”韩栋问。
袁珊翻开另一份资料。
“凌云航空精密配件厂,蜀市双流区,1987年建厂。
主营航空发动机精密铸造件和液压泵壳体加工。
主要客户包括成飞、贵航和昌河,去年通过了军工三级保密资质认证。”
军工背景。
韩栋在记事本上写下“凌云”两个字,画了一个方框。
军工企业的设备安全问题,一旦被证实是外资供应商的蓄意行为,性质完全不同。
这不是商业纠纷,是供应链安全事件。
但现在不是打这张牌的时候。
“给赵立国回话。”韩栋合上记事本。
“不要和西门子的人正面争论谐波问题,那是他们的主场。
让赵立国提一个要求,双方同时测试,西门子测电网谐波,他测PLC内部扫描周期。
两组数据摆在一起,让凌云的技术人员自己判断。”
“如果谐波是原因,那么谐波波动的时间点,应该和扫描周期变化的时间点完全吻合。
如果不吻合,谐波就不是原因。”
袁珊快速记录。
“第二,告诉赵立国,不要急。
凌云今天不表态没关系,把验证工具的安装包拷贝一份,留给凌云的信息科,让他们自己找时间验证。”
“军工厂的人有自己的判断逻辑,不需要我们替他们做决定。”
袁珊点头,走到传真机前开始发送回复。
韩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十二月的燕京,天黑得早。
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开始发白,长安街上的车流在视野里缩成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
二十七家验证完成,二十四家确认。
这个转化率超出了他的预期。
验证工具的杀伤力比他想象的更直接。
示波器的物理波形不会说谎,红色警告界面的视觉冲击足够强烈。
厂长们不需要看懂反汇编代码,他们只需要看到那个从五跳到五十的数字,再看一眼面板上纹丝不动的假数据,就够了。
但西门子的反应速度也在韩栋的预料之中。
八组售后团队紧急外派,说明华夏大区已经进入危机响应模式。
弗兰克在慕尼黑坐镇,华夏大区总经理在执行。
他们的策略很清晰。
不否认现象,但否认原因。
把锅甩给电网、甩给环境、甩给第三方设备,用官方检测报告和品牌权威压制草根验证。
这是一场赛跑。
验证工具的覆盖速度,对抗西门子售后团队的拦截速度。
五家联盟公司加起来能派出多少组现场团队?
韩栋在心里算了一下,最多十九组。
西门子华夏大区的售后工程师编制超过两百人。
人数上,五家联盟公司加在一起不到西门子的十分之一。
但韩栋不担心这个。
因为验证工具只需要十分钟就能完成一次演示,而西门子的售后团队需要至少半天来做一份像样的电能质量检测报告。
攻守双方的效率不对等。
真正让韩栋在意的,是凌云航空这个节点。
西门子选择在凌云抢先布防,不是随机的。
凌云是军工背景,一旦凌云公开站在西门子一边,声明精度问题是电网谐波导致,这个结论会被其他军工配套厂引用。
军工系统的话语权重远超民用制造业。
赵立国必须在凌云拿下这一局。
不是今天,但必须在三天之内。
韩栋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
“袁珊,再加一条指示给赵立国。”
袁珊停下手里的传真操作。
“让他查一下凌云航空的信息科科长是谁,什么背景,技术水平怎么样。
如果这个人是搞硬件出身的,赵立国可以私下找他单独聊。”
袁珊记下来。
“还有,今天下午验证过的那二十四家工厂,让联盟的人统一做一件事。
请每家工厂的技术负责人在鉴定书上签字盖章,注明验证日期、设备序列号和现场见证人。”
“留证据链?”袁珊问。
“对。”韩栋坐回椅子。
“西门子接下来一定会做一件事,远程推送新的补丁覆盖旧补丁,把那47.2KB的恶意代码从ROM里抹掉。
一旦代码被覆盖,示波器就测不出异常了。
到时候西门子会说,你们之前测到的数据是设备在特定环境下的正常波动,已经通过升级修复。”
袁珊的笔尖停了一下。
“所以现在每一份签字盖章的鉴定书,都是他们无法否认的时间戳。”
“二十四家工厂,二十四份独立鉴定,二十四个不同城市的见证人。
就算西门子明天就把代码擦干净,这些纸质文件已经构成了完整的证据网络。”
袁珊合上笔记本,快步走出办公室。
韩栋独自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那张标满红点的地图上。
二十四个红点散布在珠三角和长三角的工业带上,每一个点背后是一家工厂、一群工人、一条被人为破坏又被人为修复的生产线。
这些点还在增加。
到今天傍晚,数字会翻倍。到明天,会翻三倍。
……
蜀市,双流区,凌云航空精密配件厂。
下午三点四十分。
赵立国站在凌云二号精加工车间的过道里,背靠着一台落地式空调的外机。
车间深处,西门子成都办事处的两名售后工程师正在收拾设备。
他们带来的弗列加电能质量分析仪,还架在配电柜旁边,屏幕上显示着一组谐波频谱图。
凌云的厂长没来。
接待赵立国的是生产副厂长老马,就是上周凭四十年经验听出铣床异响、紧急叫停生产的那位老车工。
老马此刻站在两组人中间,左边是西门子的检测报告,右边是赵立国的示波器和笔记本电脑。
“赵总,不是我不让你测。”老马搓着手上的老茧,表情为难。
“西门子的人比你早到四十分钟,检测报告已经出了,白纸黑字盖着章。”
“我要是让你再上一套设备,等于当面打人家的脸。
凌云是军工配套单位,我们和西门子的合作不是一年两年了,关系不能搞僵。”
赵立国把点了一根烟。
“马厂长,我不是来打谁的脸。”赵立国的语速不快,川音很重。
“我就问您一个问题,上周您那三台铣床出废品的时候,是不是刚好接了我们川控的监控终端?”
老马点头。
“拔掉终端之后,是不是立刻就好了?”
老马又点头。
“西门子的报告说是电网谐波。”赵立国指了指配电柜旁边的分析仪。
“那我问您,电网谐波是二十四小时都有的,不会因为您拔不拔我的终端而变化。
如果谐波是原因,为什么拔掉终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