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总,准备好了。”陆佳杰转向刘建明。
刘建明没有说话,他走到GS-100的驾驶室,一脚跨上去,坐在驾驶员旁边的副驾位置上。
副驾其实就是一张焊死在车架上的铁板凳,没有靠背,没有扶手。
老周坐上驾驶位,手握操纵杆。
陆佳杰和陈锋站在车尾的平板边缘,一人抓住一根立柱。
“走。”刘建明说了一个字。
老周推动操纵杆,GS-100的电机启动,四组轮对开始转动,运输车缓缓驶入主隧道。
隧道内没有自然光。
照明全靠每隔三十米安装的一盏防爆灯,灯光昏黄,照亮的范围有限。
车头大灯打开后,两道白色光柱切入前方的黑暗,能见度大约四十米。
车速稳定在每小时八公里,轮对碾过轨道接缝时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
陆佳杰低头看手持终端。
信号质量99.97%,响应时间0.87微秒,一切正常。
前方一百二十米处,隧道截面突然扩大。
那是第一处玄武盾构机施工段的起点。
玄武盾构机本体已经向前推进了,但施工段内留下了大量配套设备。
六台大功率变频电机驱动的螺旋输送机、两台液压泵站、一组高压注浆系统。
这些设备全部在运转,变频电机的开关频率在四千到八千赫兹之间,产生的电磁辐射覆盖了从低频到射频的宽频段。
GS-100驶入施工段的瞬间,陆佳杰感觉到手持终端的屏幕闪了一下。
他低头看数据。
信号质量从99.97%跳到99.93%。
跳了0.04个百分点。
陆佳杰切换到频谱分析页面,显示的是盘古控制器板载传感器采集的实时电磁环境数据。
环境场强:12.8V/m。
工业标准的电磁兼容限值是3V/m。当前场强超标三倍以上。
十二台变频电机同时运转,开关噪声叠加,在隧道这种封闭金属管道结构内反复反射,形成驻波。
盘古控制器的通信线缆虽然用了屏蔽双绞线,但屏蔽层的衰减能力在这个场强下已经接近极限。
信号质量继续下降。99.92%。99.91%。
陆佳杰的目光锁在丢包率那一栏。
0.000%。
没有丢包。
信号质量指标反映的是物理层信号的信噪比,从99.97%降到99.91%,意味着噪声底噪抬升了。
但盘古FPGA硬连线通信的纠错能力,足以覆盖这个劣化量。
只要信号质量不跌破99.5%的门限,丢包率就不会从零开始跳变。
GS-100在第一处施工段内行驶了大约九十米,用时四十秒。
四十秒内,信号质量最低点是99.91%,最高点是99.94%,随着车辆位置变化和驻波场的空间分布而波动。
全链路响应时间0.87微秒,纹丝不动。
驶出第一处施工段后,信号质量回升到99.96%。
陆佳杰没有抬头,他在等第二处施工段。
第二处施工段在三百五十米处。
这一段的设备密度更高。
除了变频电机和液压泵站,还有一台正在运行的盾构机尾部注浆系统,注浆泵的电机功率是一百一十千瓦,启动电流峰值超过额定值的六倍。
GS-100驶入第二处施工段时,注浆泵恰好完成一个注浆周期,电机停转后立即重新启动。
启动瞬间的浪涌电流在供电线路上产生一个尖锐的电压脉冲,脉冲通过电磁耦合窜入隧道内的所有金属导体。
手持终端的屏幕上,信号质量数字跳了一下。
99.91%。
然后是99.89%。
陆佳杰的呼吸一滞。
99.89%是他在龙门山项目上见过的最低值。
之前在地面站做过的所有测试,信号质量从未跌破99.90%。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丢包率。
0.000%。
还是零。
注浆泵的启动脉冲持续了不到两秒,信号质量随即回升到99.92%,然后稳定在99.91%到99.93%之间。
陆佳杰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隧道里的温度,他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汗水把袖口染深了一块。
GS-100继续前行。
第三处施工段在六百二十米处,是三个施工段中设备最密集的一段。
十八台变频电机、四台液压泵站、两组高压注浆系统,外加一台正在进行管片拼装的盾构机尾部旋转机构。
陆佳杰在车尾站稳,一只手抓着立柱,另一只手握着终端。
车辆驶入第三处施工段。
环境场强:14.2V/m。
这是今天的峰值,工业标准限值的四点七倍。
信号质量:99.91%。
没有继续下降。
在14.2V/m的场强下,信号质量的底线和12.8V/m时几乎一样。
这说明盘古FPGA的硬连线纠错机制。在99.91%附近形成了一个稳态平台。
场强从12.8升到14.2,涨了百分之十一,但信号质量没有等比例下降。
纠错能力的冗余还没有被吃透。
丢包率:0.000%。
全链路响应时间:0.87μs。
GS-100穿过第三处施工段,驶入最后一段干净的隧道。
前方八十米处,轨道尽头是一面混凝土封堵墙,墙前设有一个管片卸载平台。
老周减速,运输车缓缓停靠在卸载平台旁边。
八百米,到了。
刘建明从铁板凳上站起来,跳下车。
他的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颧骨往下淌。
三十三度,百分之九十四湿度的隧道里坐了六分钟,任何人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陆佳杰和陈锋。
他走到卸载平台的边缘,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大约半分钟。
陆佳杰不确定他在想什么。
“原路返回。”刘建明转过身,重新跳上车。
老周操纵GS-100掉头。
轨道末端设有一个简易的转向盘,运输车驶上转向盘后,老周下车手动旋转盘面一百八十度,车头朝向来路。
返程开始。
同样的三处施工段,同样的电磁干扰,同样的高温高湿。
陆佳杰全程盯着手持终端,数据和去程高度一致。
丢包率始终为零,响应时间始终锁定在0.87微秒。
返程经过第二处施工段时,注浆泵又启动了一次。
这次陆佳杰有了心理准备,他看着信号质量从99.93%跳到99.89%,停留了一点八秒,然后回升。
和去程的数据完全吻合,可重复性验证通过。
GS-100驶出主隧道洞口,回到竖井底部的集散平台。
老周拉下操纵杆,运输车停稳。
电机停转后,隧道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盾构机施工段传来的声响。
全程用时四十七分钟。
刘建明从车上下来,工装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站在平台上,没有擦汗,也没有喝水。
“日志。”刘建明伸出手。
陈锋从控制柜里拔出盘古控制器的调试串口线,接上一台便携式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亮起,陈锋敲了几行命令,盘古的运行日志开始导出。
导出过程用了四分钟。
日志文件大小11.2MB,包含从上电自检到停车的全部通信记录。
陈锋把笔记本转向刘建明。
屏幕上显示的是日志摘要页面:
运行时长:47分12秒。
总数据帧数:2847000。
丢包数:0
丢包率:0.000%
信号质量范围:99.89%- 99.97%
全链路响应时间范围:0.86μs - 0.88μs
模拟量精度波动:±0.02%
刘建明有些意外,他直起腰,看向陆佳杰。
陆佳杰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凑上去,也没有开口。
刘建明的表情很难读。
不是满意,不是惊讶,不是怀疑。
更接近于一种确认。
确认一个他已经在心里推演过多次的结果,终于在现实中落地了。
“五天前我说过一句话。”
刘建明的声音在周围回荡着。
“任何指标衰减超过百分之十,终止合作。”
陆佳杰点头,他记得。
那是在三一长沙总部的会议室里,刘建明当着六个人的面说的。
刘建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袖口,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
“信号质量最低点99.89%,相对基准值99.97%,衰减0.08个百分点。”刘建明自己算了这笔账。
“响应时间最大波动0.01微秒,相对基准值0.87微秒,衰减百分之一点一。
模拟量精度波动正负0.02%,在正负0.05%的标定精度范围内。”
他停了一下。
“没有任何一项指标的衰减超过百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