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佳杰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刘建明转身走向竖井的梯笼入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可以谈。”
三个字。
但陆佳杰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握着手持终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不是再看看,不是回去研究研究。
是可以谈。
在刘建明的词典里,这三个字的意思是,技术关过了,接下来是商务关。
技术关是刘建明的地盘,商务关是三一高层的地盘。
刘建明说可以谈,意味着他不会在后续的商务谈判中设置技术障碍。
这扇门,开了。
刘建明踏上梯笼的第一级台阶,开始往上爬。
他的步伐和下来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陆佳杰站在原地,看着刘建明的背影消失在梯笼的第一个拐弯处。
陈锋走过来,压低声音:
“日志数据要不要现在传回燕京?”
“传。”陆佳杰说。
“用加密信道,发给韩总和倪老,抄送袁珊。”
陈锋点头,蹲在笔记本前开始操作。
陆佳杰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台手持终端,翻到通信质量页面,把最后一屏数据截了一张图。
……
与此同时,燕京启航大厦,天工实验室。
倪光楠坐在开发工作站前。
屏幕上的版图编辑界面被放大了四倍。
蓝色的已占用逻辑块密集排列,灰色的未占用区域散落在边角。
他的右手握着鼠标,食指悬在左键上,屏幕右下角的资源占用率数字停留在89%。
六百个门电路。
要在现有的逻辑拓扑中硬生生砸进六百个门电路,构建一个可编程I/O上升沿延迟单元。
这是一个反直觉的设计。
FPGA的数字引脚设计初衷,是为了尽可能提高电平翻转速度,减少信号建立和保持时间。
盘古控制器为了匹配玄武协议的高速特性,选用了XC4010的高速I/O引脚。
在标准负载下,引脚电平从低到高的上升沿时间仅为1.2纳秒。
中村正树在V5.10固件里布下的陷阱,正是基于这一点。
三菱原装光电转换芯片的内部RC参数,决定了其上升沿时间固定在2.1到2.4纳秒之间。
中村设定了0.3纳秒的偏差门限。
盘古的1.2纳秒,在三菱的新固件面前,就是一个刺眼的非授权设备标识。
倪光楠的任务,是用纯逻辑电路,强行改变引脚的物理电学特性。
他无法更换芯片内部的硅晶体结构,只能在输出缓冲级之前,人为插入两级串联的RC延迟链。
原理清晰,实施极难。
每一级延迟链需要大量的查找表和触发器级联,用内部走线的寄生电容和电阻来消耗信号的压摆率。
倪光楠按下左键,拖动一个包含三十个逻辑块的宏单元,试图将其放置在I/O引脚旁边的灰色区域。
屏幕弹出一个黄色警告框:布线拥堵警告。
布线器无法在这个狭窄的区域内完成信号连线。
周围的布线通道,已经被玄武协议的帧解析模块占满。
倪光楠撤销操作,他开始手动拆解底层的连线网络。
将帧解析模块中,非关键路径的时钟使能信号切断,引导其绕道芯片上方的低密度区域。
这增加了0.5纳秒的传播延迟,但没有突破玄武协议5纳秒的余量下限。
腾出的两条走线通道,被他用来接入第一级延迟链。
资源占用率跳到91%。
空调的冷风打在倪光楠的后颈上,他没有察觉。
目光锁死在屏幕上那些红黄蓝相间的细线上。
第二级延迟链需要更精确的控制,三菱要求的是2.1到2.4纳秒。
倪光楠设定的目标值是2.8纳秒。
这个数值经过他的精密测算,扣除外围电路转接板引入的寄生电容影响,最终到达三菱伺服接收端的波形,刚好会落在2.2纳秒的区间内。
两点间的距离最短是直线,但在FPGA里,为了增加延迟,走线必须绕路。
倪光楠控制鼠标,在版图上画出一条S型的回形针走线。
信号在这些蛇形通道中穿梭,时间被一皮秒一皮秒地消耗。
时序仿真器在后台实时计算。
“建立时间违规。”屏幕底部弹出红字。
延迟链拉长了上升沿,但也推迟了信号到达触发器的绝对时间,导致下一个时钟周期的采样点错位。
倪光楠调出全局时钟树。
他选定驱动这部分逻辑的局部时钟引脚,加入了一个反相器。
反相器将时钟相位翻转一百八十度,利用时钟下降沿进行采样,完美避开了建立时间不足的问题。
红字消失。
他把最后二十个逻辑块,塞进版图左下角仅剩的一个空缺中,完成所有连线。
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动,定格。
93%。
倪光楠靠向椅背,长时间盯着屏幕的眼睛有些干涩,他闭上眼睛,揉了揉鼻梁。
93%的资源占用率。
在一颗包含一万个可用门电路的FPGA芯片中,盘古控制器已经使用了九千三百个。
剩下的七百个门电路,散乱分布在芯片各个角落,连线通道被彻底锁死。
这意味着,XC4010这颗芯片的潜力已经被压榨到物理极限。
七百个门电路,无法构成任何一个具有独立功能的验证模块。
如果十二月十日V5.10固件推送后,中村正树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或者半年内,再增加哪怕一种通信帧内嵌加密哈希校验,或者动态密钥交换机制。
盘古将没有任何硬件空间去容纳新的对抗逻辑。
连一串一百二十八位的静态密钥都塞不进去。
倪光楠睁开眼,他拿过桌上的一叠方格稿纸,拔出钢笔笔帽。
他在纸上写下标题:
《关于下一代工业控制器TCC-2000平台芯片选型的紧急备忘录》。
正文第一段,他写明了当前TCC-1000平台的硬件瓶颈。
第二段,他提出了新的技术指标要求。
逻辑单元数量至少翻倍,达到两万门以上,内部静态随机存取存储器容量提升至双端口十六千字节,支持多时钟域独立布线。
第三段,他列出了两款候选芯片的型号,及国际市场预估采购价格。
写完最后一行,他签上自己的名字,注明时间: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六日。
倪光楠撕下稿纸,按下面前的内线电话。
“韩总,版图改完了。”
两分钟后,韩栋推开实验室的玻璃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倪光楠把稿纸推过去。
韩栋将咖啡杯放在桌面上,拿起备忘录。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93%和无冗余空间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只有百分之七了。”韩栋放下纸,看着倪光楠。
“走线通道死锁,即使有逻辑块,信号也串不过去。”倪光楠指着屏幕上密不透风的连线网络。
“这就好比燕京的二环路,地表面积还有,但路面上全是车,新车根本插不进去。”
韩栋转头看向机柜旁的一台黑色调制解调器。
调制解调器上的数据指示灯正在快速闪烁。
“新版图开始传了吗?”韩栋问。
“传输中,一点二兆字节的比特流文件,走加密专线,以现在的网络速率,十二分钟后长沙那边能接收完毕。”
韩栋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TCC-1000的架构移植工作,今天就开始立项。”
韩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酸涩感滑入胃里。
“三菱这次把最后通牒提前到十二月十日,加了物理指纹检测。”韩栋把咖啡杯放回桌面。
“这说明渡边在废料仓测出银含量异常后,中村正树已经断定主板被我们拿走,并且判定启航在做逆向工程。”
“物理指纹只是他们仓促之间能拿出的最快反制手段。”韩栋目光深邃。
“软件底层的重构需要时间,中村只给自己留了三天开发期。
他赌的就是启航用FPGA硬转译,物理电平特征无法改变。”
“他赌输了。”倪光楠看着屏幕。
“但他很快会发现,当装有盘古的中联泵车在十二月十日之后依然正常运转,中村就会明白,纯物理检测防不住我们。
他接下来的动作,必然是动用大版本的软件加密。”韩栋断定道。
“到那时候,TCC-1000的百分之七冗余就是死局。
TCC-2000必须在他们下一个大版本固件出来之前,完成实车部署。”
技术战争的本质,就是抢夺时间窗口。
今天挤出的六百个门电路,只是买下了一张延期审判的门票。
实验室的角落里,传真机突然响了一声,吐出一张打印纸。
韩栋走过去扯下传真纸。
发件人是何俊,内容很短。
“赵国平今晚在公司档案室,调取了三号车间所有设备的历史维保记录。
另让渡边的副手田中,下午接触过我们设备科的两名普通维修工。”
韩栋把传真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赵国平在找实车测试的破绽。”韩栋说道。
“他想在十二月九日的测试现场,找出盘古控制器损坏设备的证据。”
“硬件时序我已经压到底了,只要外围转接板的接触不松动,盘古在逻辑上就是一台完美的三菱驱动器。”
倪光楠对自己的代码有绝对的控制力。
“这就够了。”
调制解调器发出一声长鸣。
数据传输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