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平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子里泡着信阳毛尖。
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散发出清淡的香气。
赵国平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人事考勤报表,目光在表格的数据上移动。
办公室的红木门被敲响,两轻一重,这是有紧急事务的敲门方式。
“进。”赵国平放下报表。
保安推开门,走到办公桌前,双手将那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递过去。
“赵总,孙科长让我送来的,那两个人已经进厂了,这是他们提供的介绍信复印件。”保安汇报。
赵国平伸手接过文件袋,挥了一下手,保安退出办公室,将门关严。
赵国平撕开文件袋的封口,抽出那张A4纸。
复印件只有黑白两色,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顶部的抬头文字上。
“三一重工机械制造”。
赵国平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面色一怔。
他的视线继续向下移动,扫过陆佳杰和陈锋的名字,最后停留在底部那个圆形的公章印记和刘建明的签名上。
复印件无法显示印泥的红色,但公章内部的那颗五角星和防伪的细微断线特征清晰可见。
那是三一重工的官方印章。
赵国平将复印件平放在办公桌上。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包软中华香烟和一只打火机,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按下打火机,蓝色的火焰点燃烟丝。
他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在办公室的空气中扩散。
事情脱轨了。
他原本制定的计划基础,是何俊私自勾结某个不知名的作坊团队,对价值三十一万的三菱原装驱动器进行破坏性拆解。
只要门口的保卫科,复印下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皮包公司证明,或者对方根本拿不出对公介绍信。
他就可以在九点的董事会上,以损害公司核心技术资产,引进三无产品威胁生产安全的名义,联合法务部直接将何俊置于死地,当场下达驱逐令并报警。
但现在,这张纸上印着三一重工。
三一重工拥有国家级的工程机械实验室,是国内首屈一指的重工企业。
他们派出的技术人员,其身份具备绝对的合法性和行业地位。
何俊竟然能让三一重工的刘建明出具正式的联合派遣函,等于给那两个不知底细的技术人员,穿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防弹衣。
赵国平吐出一口烟圈,他在大脑中迅速调整逻辑链条。
不能再用抓窃贼或者保护知识产权这套说辞了。
如果强行扣留三一重工名义下的人员,不仅无法在董事会上立足,还会引发中联重科与三一重工之间的恶性公关事件。
董事长罗国强一直致力于维护本地企业间的良性竞合关系,绝对不会允许这种做法。
门禁这道关卡已经失效,但这并不意味着何俊赢了。
赵国平看着纸面上的文字。
无论披着谁的外衣,只要那个盒子要接管中联的泵车控制系统,就必须面临一个不可跨越的硬性门槛。
工业控制设备的检测资质。
三一重工作为整车制造商,他们的长项在于机械液压和整车集成。
他们并没有开发底层通信协议。和高性能控制芯片的历史记录。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替代设备,无论是在内部立项还是外部测试,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国家机械工业局颁发的防爆、电磁兼容及高低温运转合格证。
这就是死穴。
赵国平将手中的半截香烟按在水晶玻璃烟灰缸里,用力碾碎。
他拿起办公桌左侧的红色内线电话,按下外线拨号键,拨通了洲际酒店的号码。
八点十五分,长沙洲际酒店二十三层。
二三零四号行政套房内铺着厚重的隔音地毯,室内的中央空调设定在二十四度。
渡边健太郎站在落地镜前。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正在系一条深蓝色的丝绸领带。
他的动作刻板精准,领带结打得完美对称。
田中浩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将几份日文和中文对照的文件装进公文包。
这些是法务部连夜拟定好的《终止技术支持通知函》。
茶几上的电话铃声响起。
田中浩二看了一眼号码显示,接起电话,听到声音后,他捂住话筒,看向渡边。
“渡边先生,是中联重科的赵国平。”田中用日语说道。
渡边将领带结向上推紧,走到茶几旁,接过电话。
“赵总,早安。再过半小时我们就会在会议室见面。”渡边的中文发音十分标准。
电话里传来赵国平低沉的声音。
赵国平没有客套,直接将刚才在办公桌上看到的复印件内容复述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来人使用的是三一重工联合派遣函,并且已经进入了三号车间。
渡边的眉毛皱了起来。
他拿着电话听筒,转头用日语快速向田中浩二翻译了赵国平提供的信息。
田中浩二听到三一重工时,推眼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不可能。”田中用日语低声快速分析。
“三一重工的主控系统长期依赖西门子S系列,驱动部分采用力士乐。
他们在微电子底层协议解析上,没有任何技术储备。
他们连十六位单片机的汇编架构都吃不透,更别提破解SSCNET的高速光电隔离时序了。”
田中站起身,走到渡边身边。
“这肯定是那个叫启航的团队,不知用什么手段借了三一重工的公章。这是伪装。”
渡边对着电话听筒回复中文。
“赵总,这是对手的障眼法,那两个所谓的技术专家,根本不是三一重工的编制人员。”
“我清楚这是障眼法。”赵国平在电话那头说道。
“但这份文件具备法律效力,我不能再用非法闯入或者盗窃的理由去阻拦实车测试。
罗董事长如果看到这份带有三一公章的文件,会允许他们把设备装上车。
我需要一套能在会议桌上,当场驳回测试合法性的说辞。”
渡边拿着听筒,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可以俯瞰半个长沙城。
“合法性。”渡边咀嚼着这三个字。
他非常清楚华夏特种设备管理条例的规定。
“赵总,任何接入大型工程机械主控网络的第三方电子设备,必须具备国家级检测中心的型式试验合格报告。
这套设备是临时拼凑的,他们绝对拿不出报告。
您可以在会议开场时,要求何俊公示该设备的安全认证文件。
如果没有,那就是拿工人的生命和上千万的重型机械做危险实验。”
赵国平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冷笑。
“这正是我刚才整理出的思路,我会在九点钟正式提出资质审查。”
渡边继续说道:“您不需要阻止他们接线。
退一万步讲,即便罗董事长出于某种考虑默许了测试,结果依然掌握在我们手里。”
渡边回头看了田中浩二一眼,田中点了点头。
“赵总,我的副手昨天已经在56-C泵车的配电系统里做好了物理干预。
一个0.4欧姆的接触阻值,在静态下根本查不出来。”
“但只要泵车启动,特别是满载加减速的时候,大电流产生的高频共模干扰会直接灌入通讯总线。”
“您只需要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他们启动设备。
不出三分钟,系统就会彻底崩溃报错。到时候,您再将缺乏资质和造成设备瘫痪两条罪名一起砸在何俊头上。他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明白了,渡边先生,会议室见。”赵国平挂断了电话。
渡边放下听筒,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精工手表,八点二十分。
“拿好文件,出发。”渡边对田中浩二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