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二十分，中联重科三号车间外的室外测试场。
面积足有两个篮球场大小，平时专门用于新下线泵车的臂架展开和压力测试。
56-C号泵车已经停在场地中央。
这是一台庞然大物，整车长度达到十四米，自重四十二吨。
车身涂装是醒目的工程黄，底盘两侧的四个巨型液压支撑腿已经完全向外伸展。
底部的钢制支承盘压在地面的钢垫板上，将整辆车身向上托起，使轮胎离开地面受力。
泵车的柴油发动机处于怠速运转状态，粗大的排气管向上喷吐着白色的尾气。
何俊穿着一件黑色的防风夹克，站在泵车左侧的控制面板旁。
陆佳杰和陈锋提着设备箱走到泵车尾部。
“门禁那关过了，赵国平拿走了复印件。”何俊对陆佳杰说道，车间外的风很大，何俊不得不提高音量。
陆佳杰将设备箱放在地上，解开箱扣，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台用防静电泡棉包裹的盘古TCC-1000控制器，以及各种测试线束和手持终端。
“复印件送到他手里，他马上就会改变策略。”陆佳杰取出控制器。
陆佳杰没有立刻接线，他顺着底盘边缘爬上泵车的车架，来到主配电柜前。
他打开柜门，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型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束打在底部那排紫铜接地汇流排上。
昨天晚上他亲自打磨干净并重新涂上导电膏的那颗螺母，依然静静地锁在那里。
螺母侧面的红色防松标记线位置没有任何变动，没有被二次旋动的痕迹。
周围没有发现其他金属碎屑或者异常连线。
“物理线路安全，排雷有效。”陆佳杰关掉手电筒，跳下车架。
陈锋已经将测试专用的示波器，放置在一个稳固的金属架上。
他将示波器的电源线，接入车间墙壁上拉过来的220V独立市电插座，防止车载电源波动影响测试精度，探头线在地上理顺。
何俊看着他们的操作。
“九点的董事会，罗董事长会亲自主持。”何俊说道。
“我这边手握着三分之一的赞成票，赵国平会发起猛攻，目标肯定直指设备来路。
你们不用管会议室里的争论，只要接到我的无线电指令，立刻开始测试。”
何俊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加密对讲机。
这种对讲机采用数字跳频技术，常规设备无法窃听。
“韩总在外面听着。”何俊按下对讲机侧面的发射键，发送了一个测试音频信号。
八点三十分，园区外的桑塔纳车内。
车载基站的扬声器里传出两声脆响。
韩栋拿起连着螺旋弹簧线的麦克风，按下通话键。
“收到了。”韩栋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到一公里外的室外测试场。
他松开通话键，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和操作流程。
再次按下按键。
“何总，佳杰。”韩栋的语速平稳。
“接下来的对局，分为室内和室外两个战场，你们两边必须配合时间差。”
“赵国平必定会在会议开场前五分钟，提出设备检测资质的质疑。
何总，你不要去反驳资质的问题，因为确实没有证。
你要把重点放在三菱隐藏在温度查找表里的折损逻辑上。
指出原装设备存在安全黑洞，强行把使用第三方设备的理由定义为紧急避险和安全验证。”
“明白，韩总。”对讲机里传来何俊的声音。
……
八点四十分，中联重科办公大楼三层会议室。
会议室编号C-301，面积约八十平方米，是中联重科用于董事会扩大会议的专用场所。
四面墙壁刷着米白色乳胶漆，靠北侧开了两扇铝合金推拉窗，窗外正对三号车间的灰色厂房屋顶。
窗帘是深绿色的遮光绒布，此刻被完全拉开，灰白色的天光从窗口涌进来。
会议桌可坐十六人，椭圆形，桌面打过蜡，能照出人影。
桌面两侧各放着八只白瓷杯，杯子里泡着统一的绿茶。
茶叶在杯底舒展，颜色黄绿透亮。
每只杯子前方摆着一块桌签牌，白色硬纸板上用黑色宋体打印着与会人员的姓名和职务。
会议桌的最北端，也就是正对大门的主位，桌签上写着董事长罗国强三个字。
主位的椅子比两侧的椅子略高出两厘米，靠背的皮面颜色也更深。
这是九十年代国企会议室常见的格局，主位永远和其他位置有细微但明确的区别。
与会人员开始陆续进入会议室。
第一个到的是财务总监刘明华，他五十三岁，戴着一副老式的玳瑁框眼镜，穿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中联重科的厂徽。
刘明华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人造革公文包，包的拉链拉开一半，里面露出几个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
刘明华选了主位右侧第三把椅子坐下。
这个位置离主位不近不远，既不显得与董事长过于亲密，也不会被边缘化。
刘明华在中联重科的权力格局中，一直扮演着微妙的角色。
他手里攥着全公司的财务数据，但在何俊和赵国平之间从不主动站队。
他坐稳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放在面前，然后端起茶杯吹了吹杯口的浮叶，小口抿了一下。
紧跟着进来的是生产副总裁陈志远、总工程师李德彪。
两人是何俊阵营的核心成员。
陈志远管着全厂六条总装线，李德彪负责工艺标准制定。
他们在主位左侧第二和第三把椅子坐定。
紧接着，赵国平推门进入会议室。
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毛料西装，白色衬衫领口扎得很紧，打了一条暗红色的斜纹领带。
头发用发胶向后梳压，每一根都服帖地贴在头皮上，额头反射着窗口透进来的天光。
赵国平身后跟着两个人，法务部主任马永昌和采购部经理宋建设。
宋建设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硬壳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十页的合同复印件，合同封面右上角贴着红色的保密标签。
三人在主位右侧依次落座。
赵国平坐在主位右手边第一把椅子，这是仅次于主位的序位，他在这个位置坐了整整六年。
赵国平坐下后，目光扫过对面何俊的空座位，嘴角微微向下拉了一下。
他伸手端起茶杯，杯盖碰到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撞击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
门外走廊传来两组脚步声。
一组沉重，一组轻快。
渡边健太郎走在前面，田中浩二跟在后方半步，两人都穿着深色的商务西装。